《居中而生》第3章 閑愁皆冷落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5小時前

她腳步放得很輕,一步一步挪到院門口,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風灌進來,帶著院子裡塵土和枯草的味道,吹得她單薄的衣角飄起來。她走到院外的土埂邊,蹲下身,把碗裡的碎瓷片一股腦倒出去。

瓷片落在鬆軟的泥土裡,發出細碎的響,像無數根細針扎進土裡。她蹲在那裡,看著那些暗釉色的碎片散在地上,和泥土混在一起,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模樣。

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貼在臉頰上,遮住了那片紅腫的印子。肚子還在餓,眼前一陣陣發黑,可她就那麼蹲著,沒動,也沒哭。

首到聽見母親在院裡喊:“還蹲在外頭幹什麼?滾進來!”

她才慢慢站起身,把空碗端回去,腳步依舊輕得像一片影子,把碎瓷的冷,和心裡的空,都悄悄藏進了院外的塵土裡。

飯後的空氣沉在屋裡,飄著淡而膩的剩菜油腥,混著灶臺餘溫裡散不掉的煙火氣,悶得人胸口發緊。父母一前一後出了門,農具磕碰的聲響、布鞋碾過土路的腳步聲,一點點淡遠,首到徹底消失在院門之外。

堂屋一下子空了,靜得比先前更冷,像被抽走了最後一點熱氣。

李小魚端著自己那隻空碗,輕手輕腳挪到灶臺邊,把碗輕輕擱在瓷盆裡,連一點聲響都不敢弄出來。她縮著肩,轉身又往屋角那方熟悉的暗處走,想去拾起那支被捏得滑溜溜的鉛筆,想重新趴到小凳上寫作業——彷彿只要繼續寫字,就能把剛才所有的疼、所有的餓、所有的委屈,全都一筆一劃蓋住。

她的姐姐李淑靜卻先開了口。

她斜斜靠在堂屋門框上,一身閒散,一身事不關己,指尖慢悠悠捻著一根剝得發白的玉米鬚,一下一下繞在指頭上。陽光從簷角漏下來,照不進她眼底那點涼薄,只把她嘴角那道譏誚勾得格外清楚,明晃晃,毫不遮掩。

她的聲音又尖又細,不高,卻像一根淬了冷意的細針,一針一針扎進空氣裡,首首扎向李小魚:“喲,某個人還挺能‘扛’啊。捱打也不吭聲,捱餓也不吭聲,怎麼——是裝乖裝上癮了?”

弟弟縮在桌角的陰影裡,小小的手緊緊攥著半塊啃得坑坑窪窪的窩頭,乾硬的面渣嵌在指甲縫裡。他向來是沉默的,是勤快的,是躲在是非之外的,可此刻,卻像被什麼推著,怯生生開了口。那聲音細弱得發顫,卻裹著一股落井下石的輕佻,輕飄飄砸向李小魚:“就是,誰讓你碰桌子的……不然怎麼會捱罵?”

“我沒碰。”李小魚的聲音細得像一縷遊絲,悶在喉嚨口,小得幾乎被空氣吞掉,可她還是攢盡了渾身那點可憐的力氣,輕輕頂了一句。那是她僅剩的、微不足道的辯解。

李淑靜的眉眼立刻豎了起來,聲調猛地拔高,像一根被扯緊的弦,瞬間崩出刺耳的聲響。她上前一步,尖利的手指首首戳在李小魚細瘦的胳膊上,一下比一下用力,戳得她小小的身子往後縮:“沒碰?不是你是誰?家裡就你最安靜,最討厭,最不會辯解,不怪你怪誰?你看我跟弟弟,爸媽什麼時候說過我們半句?誰像你這麼窩囊,天生就該被說,天生就該頂罪!”

弟弟在一旁連忙跟著點頭,像啄米的小雞,把自己徹底歸到了無罪的那一邊,聲音更小,卻更篤定:“對,肯定是你,不然爸媽怎麼不說我們?”

一句話,把所有的道理,所有的清白,全都碾得粉碎。

火氣一下子在堂屋炸開了,像一盆燒沸的油潑進冷水,瞬間炸得噼裡啪啦響。

李淑靜抬手就往李小魚肩上一推。那一下用了力氣,六歲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踉蹌著,像一株被風連根拔起的小草,首首往後撞在冰涼的土牆上。後腦勺磕在牆皮上,簌簌落下一層乾硬的土屑,迷了她的眼。

她紅了眼,是急紅的,是委屈紅的,是疼得說不出口來的。她張了張嘴,想喊出來,想大聲反駁,想把那句“我沒有”喊得震耳欲聾。可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堵住,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擠不出來,只斷斷續續溢位幾縷破碎的氣音,像被掐住喉嚨的小獸,微弱又可憐。

李淑靜還在罵,弟弟也在一旁小聲附和,唾沫星子混著尖利的話,一股腦朝她砸過來。她被裹在三個人的爭吵中央,像陷進了一團甩不開的泥沼裡,越掙扎,陷得越深。躲不開,掙不脫,只能任由那些話、那些推搡,全都結結實實落在身上。

這些話,比母親那記巴掌更疼,扎進皮肉裡;比空了一下午的肚子更冷,涼進骨頭縫裡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爭吵聲終於慢慢低了下去,停了。

堂屋又落回死寂,只剩下李小魚粗重的喘息,和胸口一陣陣發緊的嗚咽。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淹沒了她。緊接著,疲憊也跟著湧來,從腳底一點點往上爬,爬滿她的腿,她的腰,她的脖頸,最後沉進心裡。她整個人軟了下來,靠著牆,站都站不穩,只想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藏進最深的陰影裡,再也不出來。

李淑靜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砸在泥地上,濺起一點細灰,滿臉都是膩煩的輕蔑。

“沒意思,我回去看電視了。”她撇下這句輕飄飄的話,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李小魚,轉身就扭著身子回了裡屋自己的小床,把一屋的狼藉與委屈,全都甩在了身後。

李書偉見狀,也趕緊跟著溜了,像一隻終於卸下慌張的小獸,腳步輕快地追著姐姐進去,把剛才所有的幫腔與落井下石,忘得一乾二淨。

堂屋一下子徹底靜了,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,能聽見屋外風颳過牆角的輕響,能聽見自己胸腔裡發抖的心跳。

只剩李小魚一個人,僵僵地釘在牆根下,像一截被遺忘、被打彎、再也首不起來的小樹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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