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到沒了力氣，李小魚慢慢抹淨臉上的淚，塵土混著鹹澀的水珠，在臉頰上劃出一道道髒痕。她僵僵地從牆根挪回屋角，重新趴回那張小凳上，作業本攤開著，字跡歪歪扭扭，被眼淚洇得發花。
她握著那支滑溜溜的鉛筆，筆尖懸在紙上，落不下去。喉嚨還堵著，胸腔裡一陣陣發緊，可她還是一筆一畫，硬著頭皮往紙上描。彷彿只要寫字，就能把剛才的推搡、唾沫星子、母親的罵、父親的淡，全都蓋在紙背，壓進塵土裡。
堂屋靜得只剩筆尖戳紙的沙沙聲，外頭的風從門縫鑽進來，帶著一股子土腥味，吹得她衣角發飄。
風剛掠過院角的香椿樹枝，卷著簷下的幹塵土旋了兩圈，便把隔壁老周家的吵嚷，一縷縷送進了這方靜悄悄的堂屋。
起初是男人的吼，粗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，裹著酒氣與戾氣，撞在窗欞上碎出細碎的響：“你敢往外嚼老子的是非？活膩歪了是不是？”那聲音裡帶著砸了酒碗的狠勁，每一個字都像硌碎的瓷碴，帶著沉甸甸的重量，砸得空氣裡泛起細小的塵霧。
緊接著，女人的尖利叫便炸了開來，像根燒紅的鋼針，狠狠扎進那團粗啞的吼裡。她的聲音裹著風，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瘋勁，一聲高過一聲，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，首往男人最疼的地方戳：“我嚼怎麼了？你輸得底褲都快沒了，還藏著掖著當寶貝？今天不把你那點腌臢事抖出來，我就不姓這院裡的姓！”
一來一回的叫罵，像兩團瘋燒的火，在隔壁院子裡糾纏著滾。男人的吼裡帶著砸東西的脆響，女人的叫裡裹著抓撓的尖聲，一呼一應，把風都攪得發顫。那聲音順著風勢，像一層黏膩的灰，悄悄矇住了堂屋原本的安寧，連空氣裡浮動的微塵，都似被這吵嚷裹住，遲遲不肯落下。
筆尖在糙紙上猛地頓住，洇出一小團濃黑的墨點，像一顆憋在心裡落不下來的淚。
李小魚的手指僵在鉛筆上，連指節都繃得發緊。堂屋的靜被隔壁的聲響生生撕開一道口子，風從門縫裡鑽進來，帶著院外黃土乾燥的腥氣，裹著牆根處涼絲絲的潮氣，一寸寸纏上她細瘦的胳膊。
她輕輕側過耳朵，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冰冷的土牆上貼，後背抵著粗糙的牆皮，硌得骨頭微微發疼，卻像抓住了一點可憐的安全感。她把呼吸壓得極輕極淺，輕得像一片落在塵埃裡的絨毛，生怕稍重一點，就會被那些洶湧的聲響捲走。
隔壁就是老周家。那片緊挨著院牆的土坯房裡，住著周浩——一個整日泡在菸草與賭桌裡的男人。李小魚總能聞見從院牆那邊飄過來的味道，是劣質白酒的辣、菸草的焦、汗水的腥，混在一起，成了一股揮之不去的、黏膩的餿味，風一吹，就漫過半個院子。她見過他醉醺醺地踹門，見過他紅著眼罵人，街坊們路過他家門口，都要低著頭快步走，誰都知道，那是個喝了酒就動手、輸了錢就家暴的狠人，是連影子都要躲著的存在。
而此刻，裡屋還飄著姐姐李淑靜和弟弟李書偉細碎的嘰嘰喳喳聲。
那聲音不高，卻格外清晰，像兩隻麻雀在窩裡啄食，嘰嘰咕咕，全是關於剛才的爭吵，關於她的窩囊，關於爸媽偏疼他們的得意。那聲音隔著一層布簾，輕飄飄落進李小魚耳朵裡，和牆外周浩的吼罵、女人的尖叫纏在一起，一層疊一層，把她困在中間。
一邊是自家親人的冷嘲與排擠，一邊是隔壁人家的暴戾與嘶吼。
她縮在屋角最暗的地方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望著攤開的作業本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鼻尖縈繞著院裡的土味、屋裡的黴味、隔壁飄來的菸酒味，耳朵裡塞滿了兩層不同的嘈雜，小小的身子越縮越小，像一株被踩進泥裡的草，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風尖銳地穿過院牆的縫隙，把周浩粗啞暴戾的吼聲首首送進來，混著瓷碗砸在地上炸裂的脆響，像一把碎瓷碴子刮過耳膜：“你個長舌婦！老子的事用得著你去嚼舌根？！”那聲音裹著劣質白酒的腥辣氣，悶沉沉撞在土牆上，震得窗紙都微微發顫。
緊跟著，周浩妻子的尖罵便刺破了空氣，又亮又利，是整條街都知曉的大嘴巴，誰家的長短是非都能從她嘴裡漏出去，此刻更是把積攢的怨氣一股腦潑出來，一邊哭嚎一邊嘶吼，連周浩藏在褲兜深處不敢讓人知道的賭債，都赤裸裸抖在了風裡：“我說說怎麼了？你天天輸得褲衩都快沒了，還不讓人說！你打我啊！你今天不打死我你就是孫子！”
話音剛落，便是一記巴掌狠狠落在肉上的悶響，沉得像砸進軟泥裡，沒有半分留情。女人的尖叫瞬間拔到最高，尖銳得刺人，卻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掐斷，啞成壓抑的嗚咽，空氣裡瞬間漫開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
李小魚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支滑溜溜的鉛筆，指節繃得泛白，幾乎要把筆桿掐斷。掌心沁出冷汗，黏膩地裹著木頭，心跳在胸腔裡咚咚亂撞，撞得肋骨都發疼。
她不敢聽，想把耳朵堵上，想縮成一團埋進陰影裡，可耳朵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，死死黏著牆外的聲響，半分都移不開。隔壁的吵鬧比家裡更兇、更亂、更瘋，像一團失控的野火，順著牆根燒過來，燎得她渾身發緊。她聽見木桌板凳被掀翻的轟隆聲，聽見瓷碗摔成碎渣的刺耳聲，聽見周浩酒後越來越沉、越來越兇的戾氣，每一聲都像重錘，砸在她單薄的心上。
她偷偷抬起眼，睫毛不住地發顫，目光順著門縫往外望。
隔壁的院門虛掩著，沒關嚴，昏沉的光線下晃著兩道扭打的影子，一高一矮，糾纏著撕扯，看不清臉，只看得見粗暴的推搡與揮打。周浩的兒子周然、閨女周慧欣小小的身影，在陰影裡一閃而過，縮在角落，像兩隻被驚雷嚇呆的麻雀，連呼吸都不敢出聲，只敢悄無聲息地躲著，承受著這滿院的暴戾。
李小魚慢慢垂下眼，把臉埋得更低，筆尖顫抖著重新落回粗糙的作業本上。可這一次，寫出的字歪歪扭扭，不成模樣，像一群被狂風暴雨嚇破了膽的小蟲，慌慌張張爬滿紙面，怎麼也寫不端正。
她忽然就懂了。
自己家裡的苦，是沉默的冷，是無聲的涼，是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，慢慢割著心，看不見血，卻疼得鑽心；而隔壁周家的難，是嘶吼的瘋，是拳腳相加的暴，是明晃晃砸在身上的傷，刺耳，又刺眼。
可不管是家裡無聲的冷落，還是隔壁喧囂的家暴，她和周家那兩個躲在暗處的孩子一樣，都只能縮在角落裡，聽著，忍著，扛著，把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無措，全都揉進日子裡，當成這世間逃不開、躲不掉的塵土，一口口嚥進心裡。
“能過過不能過離！”周浩的吼聲帶著火星子砸在風裡，像一塊燒紅的鐵坯，狠狠摔在院心的泥地上。那幾個字淬著酒瘋的狠勁，沒半分迴旋，字字帶血，把隔壁院子裡的糾纏撕成一片死寂。
周浩妻子的哭嚎猛地頓住，連抽噎都卡在喉嚨裡。她大概沒料到這個整日酗酒家暴的男人，會在這一刻吐出“離婚”兩個字，一時僵在原地，頭髮散亂，嘴角還留著被扇出的紅痕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響，只能瞪著通紅的眼，死死盯著周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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