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5章 溫言皆假意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8小時前

李小魚的爺爺李正揚住在村頭那間獨院的土坯房裡,房簷下掛著風乾的玉米棒,院圈裡養著幾十只肥碩的羊,咩咩的叫聲漫過院牆,飄得滿村子都是。

他是個煙不離手的老頭,煙癮大得嚇人,兜裡永遠揣著兩包煙——一包差的自己抽,一包好的備著待客。指間永遠燻得焦黃,嘴角總叼著卷得歪歪扭扭的菸捲,煙霧繞著他的白髮飄,像一縷縷散不去的舊時光。他的房子不大,卻收拾得乾淨,炕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,桌角擺著豁口的瓷碗,到處都是煙味、羊羶味,混著柴火的暖香,成了村子裡獨一份的氣息。

他待人極熱絡,是村裡出了名的好客。誰家孩子跑過他家院口,準會被他塞一把糖;誰家路過討碗水,他必定拉著進屋,點上一支菸,嘮上半個時辰的家常。可他的思想卻老派得很,板著一張臉,守著祖輩傳下來的規矩,認死理,眼裡揉不得半分沙子,像村口那棵守了幾十年的老槐樹,紮根在舊日子裡,紋絲不動。

他最偏的是自己的女兒,李小魚的姑姑李婷婷。那是他捧在手心長大的閨女,打小就護著,如今姑姑回孃家,他準會把院裡最好的羊奶蛋、曬得最乾的紅棗都翻出來,菸袋杆往桌上一擺,拉著姑姑的手絮絮叨叨,問長問短,眼裡的溫柔能漫出眼眶。

更別說李婷婷的男人——陳林。他待這個女婿親得像親兒子,酒罈裡存著的陳酒,專等著女婿來喝;地裡收的新麥,磨成面蒸成白饃,第一個端給女婿嘗。外孫外孫女來了,更是把他寵得沒邊,羊圈裡的小羊任著抱,兜裡的菸捲換成糖塊,全塞到孩子手裡。他的煙抽得兇,笑起來卻比煙還暖,對著外孫陳元坤外孫女陳夢瑤,連平時板著的臉都會軟下來,皺紋裡都藏著笑意。

李小魚的姑父陳林,生得一副周正體面的模樣,眉眼舒展,麵皮白淨,在一群風吹日曬、粗皮糙肉的莊稼人裡,倒顯得有幾分文氣。

可這身子骨裡,裹的卻是一身透骨的懶。

陳林生在靠天吃飯、土裡刨食的村莊,人人都要面朝黃土背朝天,他偏是個例外。田埂上從不見他彎腰的影子,院裡的羊糞從不見他動手清掃,鋤頭扁擔碰都不碰,彷彿那是髒了他手的東西。自家院牆根的草長得比人還高,密密麻麻纏了半面牆,他也只當看不見,任由野草瘋長,把日子過得鬆鬆垮垮、一塌糊塗。

他村子裡的人人心裡都亮堂,他是出了名的懶漢。

可陳林最厲害的,是那一身天生的偽裝。他說話永遠慢聲細氣,嘴角總掛著一團溫溫和和的笑,見了長輩先彎腰,見了小孩也逗兩句,嘴甜得像浸過蜜糖,一句一句都往人心坎裡送。明明什麼活兒都不幹,卻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,把一身懶骨藏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副老實、溫順、懂禮數的外皮。

那層皮太好看,太會騙人,往人前一站,誰也看不出底下那攤散架似的懶。

陳林最會拿捏老人的心腸,一手軟話哄得人骨頭髮酥。

陳林每回踏進爺爺那間孤零零的土坯房,他腳步先放得輕,眉眼先彎得軟,不等老人抬手,早一步湊上前去,從菸袋鍋裡捻出碎煙,恭恭敬敬給爺爺點上。火苗舔著菸絲,燃起一圈淡白的霧,他便順勢蹲在羊圈邊,裝模作樣打量幾眼肥壯的羊群,嘴裡絮絮叨叨全是體貼話,說爺爺身子骨要緊,說養羊太辛苦,說天底下再沒有比爺爺更能幹的老人。句句都踩在心坎上,把爺爺哄得眼角眉梢都掛著笑。

他從不說自己懶,只把一身遊手好閒,裹在“身子弱、扛不動重活”的說辭裡,說得合情合理,說得惹人憐惜。爺爺本就偏疼自家閨女,連帶著把女婿當成心頭肉,經他三兩句軟磨硬泡,早把他當成天底下最懂事、最孝順的人,半點疑心都不肯生。

他每回來,醉翁之意從不在陪老人說話,眼睛盯著的,是爺爺賣羊攢下的零錢,是炕蓆底下壓了又壓、皺巴巴的積蓄。他從不明目張膽伸手要,只變著法子哭窮,一會兒說家裡米缸見了底,一會兒說娃要添衣裳,一會兒說手頭週轉不開,一句句往老人心軟的地方戳,像根細針,輕輕一挑,就把老人的惻隱全勾了出來。

爺爺心熱,耳根又軟,哪裡經得起這般纏磨,總會顫巍巍摸出布包,把一沓沓皺巴巴的票子一張張捋平,心疼地塞進他手裡。

陳林接過錢時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,連一聲真心的感激都沒有,連一絲愧疚的影子都不見。錢一揣進兜裡,轉身踏出土坯房的門檻,那層溫順恭謹的偽裝便唰地淡下去,只剩一身輕飄飄的懶怠,和藏在眼底不易察覺的得逞。

院子裡的羊還在咩咩叫,煙味混著羊羶味飄在風裡。李小魚的爺爺依舊叼著用破本子和菸草卷的菸捲,坐在磨得光滑的門檻上,望著陳林遠去的背影,滿臉都是滿足的笑意,皺紋裡都盛著慈祥。他半點也不知道,自己捧在心尖上疼、掏心掏肺對待的女婿,從頭到尾,不過是把他當成一個伸手就能摸到、隨時能取錢的空口袋罷了。

去年年底的風裹著碎雪,刮在臉上像摻了冰碴的針。五歲的李小魚攥著手裡被焐得半溫的果籃,跟著李淑靜、李書偉站在姑父陳林家門口的牆根下,腳下的積雪被踩得稀爛,混著泥水,黏住了鞋邊。

李淑靜的手插在洗得發白的棉襖口袋裡,頭微微低著,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額角。她是個悶葫蘆,打小就這樣,見了外人連眼皮都不敢抬,此刻更是把自己縮成了一截枯木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彷彿只要不發出聲響,就能融進這滿是煙火氣的巷弄裡。李書偉站在她旁邊,比她高半個頭,肩膀垮著,雙手插在褲兜裡,眼神首勾勾地盯著牆根下的一道裂縫,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,半點要開口的意思都沒有。

李小魚是家裡最沉不住氣的,仰著脖子,望著那扇刷著淡粉色漆皮的防盜門,防盜門的貓眼黑沉沉的,像只閉著的眼。他深吸一口氣,扯著嗓子喊:“姑姑!姑姑!”

她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裡撞了兩下,又落回耳邊,門裡靜悄悄的,沒有半點回應。

李小魚皺了皺眉,又喊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更亮些:“姑姑!我是小魚,我和姐姐弟弟,來給你們拜年啦!”

她喊了兩遍,門裡依舊沒動靜。李淑靜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,李書偉的眼神終於從裂縫上移開,掃了眼那扇門,又迅速落了回去。李小魚咬了咬唇,又連著喊了好幾遍,聲音都帶上了點委屈的顫音。

終於,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一條縫。

開門的是李小魚的姑姑李婷婷。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羊絨衫,頭髮燙得卷卷的,臉上敷著層薄粉,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。她的目光先是掃過李小魚手裡的果籃,又落在李淑靜和李書偉身上,眼神輕飄飄的,像掠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。被李小魚喊了那麼多遍,她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,慢悠悠地把門開啟的大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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