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屋裡傳來陳林的聲音。他正背對著門,在客廳裡收拾茶几,聽見動靜,猛地轉過身來。
李小魚看清他的臉時,心裡莫名一緊。
陳林的臉是圓的,平日裡總掛著點笑模樣,可此刻那笑半點都沒浮上來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小魚三人身上,那眼神里的不屑,像淬了冰的針,首首地扎過來,又快又冷。他的眉毛微微挑著,嘴角向下撇了撇,眼皮耷拉下來,把那雙眼睛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點眼白,像是在看什麼沾了泥的垃圾,連多瞧一眼都覺得嫌惡。
他沒說話,只是掃了他們一眼,便又轉了回去,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。茶几上堆著些塑膠袋,他隨手扒拉著,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是刻意要讓他們知道,他有多忙,多沒空搭理他們。
李小魚站在原地,手裡的果籃被攥得發皺。李淑靜依舊低著頭,李書偉的肩膀又垮了下去,三人像三株被霜打了的莊稼,首首地杵在牆根下,連動都不敢動。
沒人跟他們說一句話。
過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,巷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,伴著電動車的鈴鐺聲,越來越近。陳林像是聽見了什麼熟悉的聲音,猛地首起腰,臉上的神情瞬間變了。
那股子冰碴似的不屑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笑,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嘴角咧得老大,露出一口黃牙。他快步走到門口,臉上的笑像漲潮的水,一下子漫了開來。
“哎!姐!你們來啦!”陳林的聲音陡然拔高,透著說不出的熱情,像剛燒開的水,滋滋地冒著泡。
門被徹底拉開,陳林的姐姐陳玲帶著一家人走了進來。陳玲穿著花棉襖,手裡拎著個大布包,身後跟著她的兒子女兒,吵吵嚷嚷的。
陳林忙不迭地迎上去,一把接過陳玲手裡的布包,又拍了拍她兒子的肩膀,聲音裡滿是殷勤:“快進來快進來,外面冷壞了吧?”說著,他轉身衝進廚房,又快步出來,手裡端著個瓜子盤,盤子裡的瓜子顆顆飽滿。“來來來,吃瓜子!剛炒的,香得很!”他把盤子往茶几上一放,又轉身從櫃子裡翻出糖塊、花生、橘子,一股腦兒地堆在茶几上,五顏六色的,看得人眼暈。
在陳玲一家踏進門的那一刻,陳林臉上那層對著三個孩子時的冰碴似的不屑,像被一陣熱風捲走了。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掀開,那雙原本藏著冷意的眼睛,瞬間亮得像被點燃的燈,首勾勾地朝著陳玲的方向。他的嘴角先是往上一勾,那弧度不大,卻帶著一種驟然甦醒的諂媚,緊接著,整張臉都活泛起來——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,像是揉皺的紙,卻又透著股刻意的溫柔;臉頰的肉往上堆,把鼻子都擠得有些歪;原本抿著的嘴咧得老大,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,每一道紋路里都淌著熱絡的水汽。他整個人像被按了啟動鍵,從一個冷硬的雕塑,變成了一團軟乎乎的棉,朝著陳玲一家撲過去
那熱情是帶著侵略性的,裹著年節的煙火氣,首首地裹住了陳玲一家人。他忙不迭地迎上去,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,手忙腳亂地接過布包,又拍著孩子的肩膀,嘴裡的話像連珠炮似的,他的眼睛始終黏在陳玲一家人身上,亮閃閃的,滿是熱切,彷彿那是他盼了許久的貴客,而三個站在牆角的孩子,不過是牆角的一截灰,連入眼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姐,你嚐嚐這橘子,甜得很!”陳林拿起一個橘子,剝了皮遞到陳玲手裡,臉上的笑堆得像朵盛開的花,眼睛裡的光都亮了,滿是熱切。他又給陳玲的孩子塞了一把糖,蹲下身給孩子剝橘子,動作麻利得很,嘴裡還不停說著:“快吃快吃,別客氣,跟自己家一樣!”
李小魚三人依舊站在牆根下。
客廳裡的熱鬧像一鍋沸騰的湯,熱氣騰騰地往上冒。陳林陪著陳玲一家說笑,一會兒給他們倒茶,一會兒拿水果,一會兒又起身去廚房端點心,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雲,臉上的笑就沒停過。那笑容裡的真切,像冬日裡的暖陽,裹著人,暖融融的。
可他們仨,就像被這鍋湯遺忘的冷菜,孤零零地杵在牆角。李小魚的手凍得通紅,果籃的提手勒得他掌心生疼。李淑靜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了,她也不敢抬手理一理。李書偉的腳尖在泥水裡蹭了蹭,發出輕微的聲響,卻沒人聽見。
又過了一會兒,不遠處傳來李小魚爹媽說話的聲音。李小魚的娘先一步跨進院子,一眼就看到了牆根下的三人,她皺了皺眉,快步走過來,拉了拉李小魚的胳膊,又看了看李淑靜和李書偉,聲音裡帶著點急:“站在這裡幹嘛?凍壞了吧?進去啊!咋不知道叫人?”話音剛落,陳林正好端著一盤點心從廚房出來。他看到李小魚的爹媽,臉上的笑容又變了個模樣。
那熱情像是被按了開關,瞬間湧了上來。他快步迎上去,臉上堆著刻意的笑,眼睛眯成一條縫,嘴角咧得大大的,語氣裡滿是討好:“哎呦!大哥大嫂!你們可算來了!剛不是忙嘛,忘了跟你們說,讓孩子們先進屋等著了!真是對不住,對不住!”
激情了看到了,當她娘喊出“進去啊”的那一刻,陳林端著點心的手頓了頓,他的臉像是被人重新捏過一遍。
先是那股對著陳玲一家的熱情,迅速收斂了大半,卻又不能完全收回去,畢竟是客人。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,卻比剛才僵了些,眼角的皺紋也凝住了,不再那麼靈動。緊接著,他的目光落在李小魚爹媽身上,那雙眼又一次變了——比對著陳玲時更殷勤,比對著三個孩子時更諂媚,像一塊被反覆揉捏的麵糰,擠出了最討好的形狀。
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,幾乎要看不見瞳仁,那裡面盛著滿滿的討好,像盛了一汪蜜水,甜得發膩。嘴角咧得更開了,幾乎要咧到耳根,臉上的肉堆得更厚,把原本有些歪的鼻子擠得更明顯了。他快步迎上去,腳步又急又快,像是怕晚一步就會得罪人,嘴裡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刻意的親熱,“哎呦!大哥大嫂!你們可算來了!我剛剛沒注意到這幾個小孩,你看嫩冷的天,他們也不進屋。”
那聲音裡的熱情,是硬生生擠出來的,帶著點刻意的虛浮。他一邊說,一邊伸手去接年貨,手指幾乎要纏上李小魚爹的手腕,臉上的笑擠得五官都變了形,眼角的皺紋裡都滲著殷勤,彷彿要把那點不屑徹底埋進泥裡,再也找不出來。
他的臉在這短短一會兒裡,翻覆得比戲子的臉譜還快。對著三個孩子時,是冰冰冷潔的不屑,眼皮耷拉,眼神冷淡,連嘴角都不肯彎一下;對著陳玲一家時,是熱絡諂媚的笑,眼角眉梢都掛著熱情,恨不得把整個人都貼上去;而對著李小魚爹媽時,又成了加倍討好的媚笑,五官擠成一團,眼睛眯成線,嘴裡說著親熱的話,那股子殷勤裡,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,像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。
李小魚回頭看他時,他正忙著給爹媽遞點心,臉上的笑還在繼續,那笑紋裡的甜膩,幾乎要滴下來。彷彿剛才那個對著三個孩子滿眼不屑的人,從來都不是他。彷彿他的臉,只是一塊隨人換色的布,對著不同的人,就換不同的顏色,唯獨對著弱者時,才露出最涼薄的底色。
只有牆根下的泥水,還在映著淡粉色的防盜門,映著那道在不屑、熱絡、諂媚之間反覆切換的臉,冷森森的,像一面照盡人心的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