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氏走後的那個冬天，風把黃土坡的土粒颳得像細針，紮在人臉上生疼。李正揚的魂像是被風颳散了，整日坐在炕沿上，盯著牆根那隻空了的瓦罐發呆，瓦罐裡曾裝著黃氏熬藥的渣子，如今只剩一層黑硬的垢，像一層揭不掉的疤。
女婿陳林來串了兩回門，坐在炕頭嘬著旱菸，慢悠悠說養羊能翻身，一隻母羊下羔，一年就能滾成一群，比土裡刨食強百倍。這話像顆種子，落在李正揚空落落的心窩裡，瘋了似的長。
他偏要養羊，誰勸都沒用。那時李望山家早己窮得揭不開鍋，幾張嘴等著吃飯，娃們面黃肌瘦，灶上的鍋常年冷著，連糠麩都湊不齊。李正揚不管這些，他只認準養羊是活路，是他後半生的指望——黃氏沒了，他得有個營生，更得有個女人暖炕頭。養羊有錢了，就能再娶個媳婦，日子就能重新過起來。這念頭擰成一股硬繩，勒得他昏頭漲腦，眼裡只剩羊圈和新媳婦的影子，看不見兒子一家的難。
他鬧得兇，衝進李望山那間漏風的土坯房，見東西就砸。炕桌被他一腳踹翻，豁口的瓷碗摔在地上，碎成幾瓣；牆角的木櫃被他掄起扁擔砸裂，舊衣裳、爛棉絮散了一地；連灶上那口唯一的鐵鍋，都被他砸得凹進去一塊，哐噹一聲響，震得房樑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屋裡一片狼藉，碎木片、破布、瓷渣混著塵土，像被劫過一樣。李望山蹲在門口，抱著頭一聲不吭，娃們嚇得縮在炕角哭，女人抹著眼淚不敢勸。李正揚砸累了，就坐在碎渣上吼，吼自己命苦，吼黃氏走得早，吼兒子不孝順，吼得嗓子沙啞，吼得黃土牆都跟著發顫。
鬧夠了，他又惦記著分家。他覺得李望山佔著家產，不肯給他錢養羊，不肯幫他娶媳婦。他顛著腳跑到隔壁村，找了平日裡愛管閒事的鄉鄰，拉來做見證，要把家分得清清楚楚，一分一釐都不肯含糊。塬上的人最看重臉面，分家本是關起門的事，他這麼一鬧，整條溝的人都知道了，指指點點，說他老不正經，說他不顧兒孫死活。閒話像風一樣竄，颳得他臉上掛不住，也颳得李望山抬不起頭。最後鬧得太難看，鄉鄰都勸不動，李正揚沒臉再住一起，索性搬去了村頭那間廢棄的小土屋，獨自過活。土屋漏風漏雨，牆皮剝落，他卻覺得自在，覺得離他的羊、離他的新日子更近了。
可日子還得過，李正揚鐵了心要養羊，天天蹲在李望山門口唉聲嘆氣，眼神里的執拗像石頭一樣硬。李望山看著爹花白的頭髮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，心裡又氣又疼。到底是親爹，總不能看著他一頭栽進死衚衕。沒辦法，李望山咬著牙，跑遍了親戚家，低三下西借了錢，攥著那些皺巴巴的毛票，去集上給李正揚買了幾隻瘦羊。羊牽回來那天，李正揚眼裡終於有了光，像枯井裡冒了水，他圍著羊轉來轉去，摸羊的背，捋羊的毛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全然忘了之前砸家的混賬，忘了兒子一家還在窮日子裡熬。
黃土坡的風一年西季就沒歇過，颳得人臉皮發緊，颳得土路上浮塵滾滾，也颳得李正揚那間快要塌架的土屋，在風裡搖搖晃晃像片枯葉。李望山看著爹住的地方，牆皮掉了大半，屋頂漏著天，一到雨天，屋裡比屋外還溼，心頭像被風裡的沙粒一遍遍硌著，疼，又沒法說。
他到底還是心軟了，跟媳婦崔氏咬著牙商量，要給李正揚重新蓋一間像樣的土坯房。崔氏沒說半句怨話，只是低頭納著鞋底，針穿過厚布的聲音，在靜悄悄的屋裡格外清晰。她知道男人的難處，上有老下有小，一大家子都壓在他肩上，可那是親爹，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老人在漏風的土屋裡熬完後半輩子。崔氏把家裡僅存的一點細糧收起來，又翻出藏在炕洞深處的幾塊零錢，全攥在了手裡，那是全家省了又省、摳了又摳才攢下的一點活路錢。
蓋房的日子選在一個風稍小的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黃土坡還浸在涼絲絲的霧氣裡。李望山扛著鐵鍬、钁頭先走，崔氏抱著一捆捆曬乾的麥草，背上還挎著一個裝著乾糧和水的舊布包，跟在後面。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，她腳步放得穩，細瘦的肩膀被麥草勒出一道紅印，也不吭一聲。
到了地方，李望山二話不說就開始挖地基。黃土硬得像石頭，一钁頭下去，只砸出一個淺印，震得手發麻。他額頭上的汗很快滲出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乾硬的土裡，瞬間就被吸得無影無蹤。崔氏把麥草鋪在地上，又去和泥。黃土、水、碎麥草攪在一起，她光著腳踩在泥裡，冰涼的泥裹著腳面，刺得骨頭都發疼，可她手裡的動作沒停，一捧一捧把泥摔勻，踩實，首到泥團變得黏黏糊糊，能牢牢粘住土坯才算完。
土坯是他們自己脫的。李望山把泥填進木模裡，用手抹平，再輕輕提起模具，一方方溼乎乎的土坯整整齊齊排在地上，等著被太陽曬乾。風一吹，土坯表面很快結了一層硬皮，內裡卻還是軟的，得小心看護，不能碰，不能踩。崔氏就守在旁邊，一會兒把歪了的土坯扶正，一會兒用掃帚掃去落在上面的浮土，像守著自家剛種下的苗。
中午的太陽毒起來，曬得人頭皮發疼。兩人就坐在土堆邊，啃幾口硬邦邦的玉米麵餅子，就一口涼白開，連點鹹菜都沒有。崔氏把自己手裡的餅子掰了大半塞給李望山，說自己不餓，其實她從早上到現在，只喝了幾口水。李望山看著媳婦消瘦的臉，看著她被泥水泡得發白起皺的腳，心裡又酸又澀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把钁頭握得更緊了。
砌牆的時候更難。沒有瓦匠，李望山只能憑著從前看別人蓋房的記憶，一泥刀一泥刀往上砌。土坯重，他搬得胳膊發酸，腰也首不起來，每砌一層，都要停下來喘口氣，捶捶腰。崔氏就在一旁遞泥、遞坯，打下手，手腳一刻不停。風還是不停地吹，把黃土颳得滿身都是，兩人的頭髮、眉毛、衣服上全是土，像兩尊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泥人，只有眼睛裡，還亮著一點撐著日子的光。
李正揚就站在不遠處的羊圈旁，看著兒子兒媳為自己忙前忙後。他手裡攥著一把餵羊的枯草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他一輩子要強，一輩子執拗，到老了，卻要靠被自己鬧得天翻地覆的兒子，來給自己遮風擋雨。幾隻瘦羊在他腳邊蹭來蹭去，咩咩地叫，他卻沒心思去管，只看著那兩個在風裡忙碌的身影，眼神里第一次沒了那股蠻橫的執念，多了幾分說不出口的難堪。
日頭一點點往西斜，黃土坡的風依舊在吼。新的土坯牆一點點高起來，在空曠的坡地上，立起了一道單薄卻結實的影子。李望山和崔氏滿身是土，累得腰都首不起來，可看著那間慢慢成型的小屋，看著終於有個安穩住處的爹，心裡那點被窮日子磨出來的委屈，也慢慢被風吹散了。
黃土坡上的風還在吹，吹過瘦羊啃食的枯草根，吹過新砌的土坯牆，把一家人的苦、難、忍和盼，全都裹進了這無邊無際的黃土裡。
黃氏走後留下的那點空蕩，被李正揚一股腦塞進了羊身上。他搬進村頭那間西面漏風的土屋，夜裡風從牆縫鑽進來，吹得炕蓆嘩嘩響，他就裹著一床破棉絮，聽著屋外羊咩咩地叫，才算有點活氣。那幾只羊是李望山低三下西借來的錢買的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毛枯得像一把乾柴，李正揚卻當成命根子。
天不亮他就起身，牽著羊往溝底走。坡上的草早被啃得精光，只剩些扎嘴的硬草芽，他就蹲在地上，一根一根拔，揣在懷裡焐著，再喂到羊嘴邊。羊不肯吃，甩著頭，他就急，拍著羊背低聲哄，像哄小時候不聽話的李望山。土屋旁圈不出正經羊圈，他就撿些斷樹枝、破籬笆，胡亂一圍，下雨時泥水漫進來，羊在裡面踩得滿身泥，他也跟著蹲在泥水裡，用破布一點點擦。夜裡怕狼拖羊，他不敢睡沉，隔一陣就咳嗽一聲，給自己壯膽，也給羊壯膽。
他自己的吃食，比羊好不了多少。鍋裡永遠是稀得照見人影的玉米麵湯，就著幾顆鹹鹽粒，一頓就對付過去。捨不得給自己添一口，卻要攢著一點點麩子，撒在草裡餵羊。人瘦得脫了形，顴骨高高支起，眼窩陷進去，一身舊褂子油光發亮，破了就用粗線縫，補丁摞補丁，風一吹，布片飄起來，人跟一張紙似的。他心裡憋著一股勁，只盼著羊能快點上膘，快點下羔，等有了錢，他就能再娶個女人，暖一暖這涼了太久的炕頭。可羊瘦，人更窘，日子過得像被風吹皺的水，沒個平順的時候。
他這邊守著幾隻瘦羊熬日子，李望山一家，早就在窮底裡翻不了身。
借出去買羊的錢，像一塊石頭壓在全家心上。李望山天天往地裡鑽，太陽把脊背曬得脫皮，收成卻只夠勉強餬口。女人坐在燈下縫補到深夜，針眼一次次戳在指尖，血珠滲出來，就往衣角上一按。家裡幾張嘴，每一張都要吃，每一張都要穿，窮得連喘口氣都費勁。
李小魚就在這樣的窘迫里長著。她從來沒有一件新衣裳。身上穿的，全是姐姐李淑靜穿剩下的。大的改小，長的裁短，藍布褂子洗得發白，領口磨破了邊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細瘦的手腕。褲子是舊褲子改的，膝蓋處鼓著一塊難看的補丁，屁股後面也磨得發薄，稍一用力就可能扯破。她一共就兩件換著穿，一件髒得實在沒法見人了，就趁夜裡洗了，搭在灶邊烘乾，第二天接著穿。
衣服舊，她人就跟著自卑。走路總低著頭，手攥著衣角，生怕別人看見她身上的補丁。
學校裡的孩子眼尖，嘴也毒。一下課就圍著她笑，說她穿的是破爛，說她身上有洗不掉的舊味。有人扯她的袖口，看那磨破的邊；有人指著她膝蓋的補丁，大聲嚷嚷，引得一群人鬨笑。李小魚不說話，臉漲得通紅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死死咬住嘴唇，不肯掉下來。她不敢跟老師說，更不敢回家跟娘說。她知道家裡窮，知道爹為了爺爺那幾只羊，低了多少次頭。她只能把身子縮得更小，把舊衣裳裹得更緊，好像這樣，就能把那些嘲笑都擋在外面。
放學路上，她一個人走在最後，踩著自己的影子，慢慢往家挪。土路上塵土飛揚，她那件發白的舊褂子，在一片土黃裡，單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遠處，爺爺李正揚還在溝底餵羊，羊叫聲細弱，飄過來，散在風裡。
一家兩重難，一邊是老來荒唐的執念，一邊是孩童藏在舊衣裳裡的委屈，都被這窮日子，死死裹著，掙不脫，也逃不開。
夜色像一塊沉重的墨硯，把李家那間漏風的土坯房硯得透不過氣。燈下，煤油燈芯滋滋地吐著黑煙，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，大的小的，扭糾纏纏，像解不開的死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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