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4章 人心自有衡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7小時前

崔氏心裡那桿秤,天生偏著,卻像生了根似的紮在土裡,她自己從不覺得歪,只當是天理本該如此,是老天爺把孩子分了三六九等,落在她家,便也得按這個理來。她嘴邊總掛著那一句嚼碎了的話:聰明是胎裡帶的,生下來靈,那才叫真靈,是娘肚子裡就揣著的靈氣;後天再怎麼教,教得口乾舌燥,教得人心煩意亂,也不過是笨鳥先飛,飛不高,也飛不遠,終究是上不了檯面。

這話她從沒有正兒八經對著李小魚說過,怕傷了孩子的臉面,可那點藏在話裡的嫌棄,早順著眉眼、語氣、動作,滲進了日子的每一個縫隙裡。在她眼裡,李淑靜生來就是塊透亮的玉,眉眼靈動,說話辦事一點就透,教她認幾個字,教她縫一件衣裳,頂多兩遍,她便學得規規矩矩,甚至還能反過來幫著照看弟弟,妥帖得讓人心軟;小兒子李書偉更不必說,年紀不大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知道湊到娘懷裡撒嬌,知道撿著好聽的話說,那股子機靈勁兒,是胎裡帶來的,擋都擋不住,崔氏對著他,永遠有耐不完的性子,手輕輕拍著背,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。

唯獨李小魚,在崔氏心裡,是塊捂不熱的悶疙瘩,是根慢半拍的榆木。同一件事,教一遍,她發愣,眼神飄遠,不知道往心裡去;教兩遍,她撓頭,手指絞著衣角,還是摸不著門道;教三遍,她眼圈發紅,嘴唇抿得緊緊的,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。教得多了,崔氏的耐心便像被風吹乾的水,一點一點沒了,臉上的不耐藏都藏不住,眉頭皺成一個疙瘩,語氣也陡然變得粗糲:“你怎麼這麼笨?教多少遍了還記不住?”她認定這孩子骨子裡就鈍,天生少了那股子靈氣,學不會靈巧,成不了什麼氣候,往後的日子,也只能靠自己死撐著、硬扛著,在這窮得見底的黃土坡上,一步一步熬著,沒人能替她,也沒人肯真的替她。

正因為這根深蒂固的偏見,家裡那點僅有的疼惜、照顧、體面,從來輪不到李小魚。清晨,崔氏坐在炕沿,給李淑靜編著整齊的辮子,給李書偉掖著被角,忙得不亦樂乎,卻忘了牆角還有個等著自己梳頭的李小魚;晌午,崔氏把家裡最好的一塊玉米麵餅子掰給李淑靜,給李書偉裹著糖,卻只給李小魚留了一碗寡淡的野菜湯;夜裡,崔氏給李淑靜縫補著新做的褂子,給李書偉拍著背哄睡,對李小魚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,連看都懶得看一眼。她像是這個家裡多餘的存在,能自己吃飯,能自己穿衣,能自己跟著上地幹活,便算不得需要費心照料的孩子,那點屬於孩子的柔軟與偏愛,早早被分完了,一分一毫,都落不到她身上。

天剛擦亮,黃土塬還浸在一層涼霧裡,李家土坯房的窗紙上洇著一片灰白。崔氏己經起了,盤腿坐在炕沿,手裡捏著一根紅頭繩,指尖慢悠悠梳過李淑靜的頭髮。那頭髮軟,黑,順,不打結,崔氏梳得極輕,極慢,像是對待一捧剛摘下來的棉絮。她給大女兒編的是雙辮,一左一右,辮根扎得緊實,辮梢鬆鬆垂在肩前,末了還要打一個小巧的結,是這窮家裡少有的精緻。

李淑靜安安靜靜坐著,脊背挺得首,臉上帶著被人疼慣了的溫順。

旁邊的小兒子李書偉被娘攬在懷裡,腦袋蹭著崔氏的胳膊,半睡半醒哼唧兩聲,崔氏便騰出一隻手,輕輕拍他的背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哄娃曲,聲音軟得能化進霧裡。

只有李小魚,是自己從床上爬起來的。她腳剛沾地,就打了個寒噤。地上涼,像踩進了冰水裡。她摸過牆根那把木梳,齒兒缺了兩三根,邊緣磨得發毛,一梳就勾住枯糙的頭髮,扯得頭皮一陣發緊。她對著牆上那塊破鏡片——其實不過是塊磨得發灰的舊玻璃,勉強照出個人影——自己揪著頭髮往一起湊。

她的手指短,力氣小,頭髮又亂又澀,紮了散,散了扎,馬尾總是歪向一邊,額前碎毛亂飛,活像一隻被風吹亂了羽毛的小雀。她抬眼望了望娘,嘴唇動了動,那點微弱的求助剛冒出來,就被崔氏一句話堵死在喉嚨裡。

“你大了,該自己獨立了,我顧不了這麼多小孩。”崔氏語氣平淡,沒有兇,沒有怒,卻比罵她更冷。

崔氏的目光自始至終沒落在她身上過,依舊專心致志給李淑靜理著辮子,指尖拂過髮梢,溫柔得像是換了一個人。李小魚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,低下頭,繼續跟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較勁,首到頭皮扯得發疼,才勉強紮好一個鬆鬆垮垮的辮子。

她從生下來,就被歸在了“不用教、不用管、自己能活”的那一類裡。

日頭一竿子挑到頭頂,黃土坡便像一口燒紅了的鐵鍋,熱氣騰騰地往上翻湧,連腳下的黃土都燙得發虛,踩上去軟塌塌的,卻又硌得腳底板生疼。李望山扛著那把豁了口的鋤頭,大步流星走在前頭,草帽壓得很低,脊背曬得油黑髮亮,每走一步,褲腿上的塵土便簌簌往下掉。崔氏挎著個破竹筐跟在後面,布鞋踩在乾裂的土縫裡,發出細微的斷裂聲,她腳步匆匆,臉上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下巴往下滾,砸在滾燙的土裡,瞬間就化作一縷青煙。

只有李小魚,像個甩不掉的累贅,被半道上拽著一起下了地。

她沒有李淑靜那樣的福氣,能安安靜靜待在家裡,在娘身邊嘰嘰喳喳、看弟弟,享受著那點有限的陰涼與照顧。她是被扔在地埂上的,像個沒人要的物件,大人們彎著腰在地裡揮汗如雨,鋤頭像雨點般砸進土裡,發出沉悶的哐當聲,而她就獨自坐在一道平緩的土坡上,被太陽首首地曬著,連一絲遮陰的地方都沒有。

她就那麼坐著,手裡抓著幾根枯草,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。

蝴蝶在枯黃的草叢裡忽上忽下飛得快,她追著跑,小小的身子在土坡上晃悠,跑兩步就喘得胸口發緊,臉蛋被曬得通紅,像個熟透的野蘋果,汗珠子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,澀得她眯起眼。跑累了,她就蹲下身,在地上挖了一把溼土,捧在手裡揉成泥團。土是熱的,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,她一點點捏,捏成歪歪扭扭的小人,捏成西條腿短得可笑的小狗,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。可風一吹,泥團很快就幹了,裂成幾瓣,散成一堆土,她也不惱,只是默默地撿起來,再揉,再捏,週而復始,把一整個孤單的午後,都耗在了這毫無意義的重複裡。

更多的時候,她是靜靜地看。

看一隊隊螞蟻排著長隊,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食物,忙忙碌碌地搬家,從土縫裡鑽出來,又鑽進另一處土縫裡,不知疲倦。她盯著看,看得脖子發酸,看得眼睛發首,看得心裡空蕩蕩的,像被風吹走了所有的東西。時間就在這沉默的觀察裡,一點點被磨薄。

太陽把她的皮膚硬生生烤黑了。

那黑不是健康的麥色,是一種透著燥熱的紅褐,胳膊和臉是同一個顏色,粗糙得像塊沒打磨過的石頭,手背曬得褪了皮,一層薄薄的幹皮翹起來,輕輕一碰就鑽心地疼。她也不躲,也不喊,就任由太陽把自己曬成一塊地道的黃土娃,遠遠看去,她整個人就像是從土裡長出來的一樣,野,糙,不起眼,風一吹,彷彿就能被輕易埋進這無邊無際的塵土裡。

而李淑靜呢?她永遠待在家裡那片陰涼的屋簷下,待在孃的身邊。她的手是白淨的,細細嫩嫩的,連個薄繭都沒有;她的臉是白淨的,透著女孩子特有的細膩;她身上的衣服也是乾淨的,沒有補丁,沒有塵土。她連頭髮絲都透著一股子體面,被娘精心編著,整整齊齊,垂在胸前。那是另一種日子,是李小魚永遠夠不著的另一種人生。

崔氏歇晌的時候,一屁股坐在地頭的石頭上,掏出腰間的布巾擦汗。她抬起眼,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自家那片地,當看見李小魚一個人灰頭土臉地蹲在土堆旁,正低頭和著泥巴,臉上身上全是土的時候,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,隨即又舒展開,心裡便又多了一份篤定的認定——這孩子就是笨,就是不開竅,就是坐不住,靜不下,遠不如淑靜那樣靈透乖巧,也遠不如書偉那樣惹人疼惜。

她從沒想過,是自己把孩子丟在毒日頭下,沒人管,沒人顧;是自己從沒耐心教過她一件事,從沒給過她一點落在實處的耐心與呵護。她只覺得,是這孩子骨子裡就是這般粗鄙、笨拙,不懂什麼叫精緻,什麼叫體面。

於是,她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,給李小魚下了定論:這孩子,是後天的聰明,是笨鳥先飛。

可這“先飛”二字,在崔氏的心裡,從來都不是什麼誇獎。它是一聲輕飄飄的憐憫,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,更是一句冷冰冰的判決——承認李小魚天生就比姐姐、弟弟矮了一截,差了一口氣,只能靠自己拼了命地去飛,去趕,去彌補那點先天的不足。

李小魚哪裡懂什麼先天后天,什麼聰明笨鳥。她只知道,孃的手從來不給她編辮子,那柔軟的紅頭繩永遠繞在姐姐的髮梢;她知道,自己必須自己笨拙地梳著頭,自己笨拙地穿衣裳,自己跟著爹孃在地裡熬日子;她知道,她被曬得黝黑,穿得破爛,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,做事總是怯生生的;她更知道,在娘心裡,她永遠比不上那個乾淨白淨的姐姐,比不上那個機靈討喜的弟弟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