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4章 人心自有衡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7小時前

她就像一株長在牆根背陰處的草,被遺忘在角落,沒人澆水,沒人施肥,也沒人願意多看上一眼。她只能自己拼命地往土裡紮根,拼命地往太陽底下湊,拼命地學著獨立,學著懂事,學著把所有的委屈都嚥進肚子裡,學著不添麻煩,學著做一個悄無聲息的孩子。

可即便她己經這麼努力了,這麼懂事了,在崔氏那杆偏得厲害的心裡,她依舊不算聰明。

她不過是一隻,不得不拼命先飛的笨鳥罷了。

黃土坡上的風又嗚嗚地吹過來了,捲起一地細碎的黃土,迷迷濛濛地糊在李小魚黑紅的小臉上。她抬起髒兮兮的手背,胡亂抹了一把,眼睛依舊盯著手裡的泥團,手指依舊笨拙地捏著。她安安靜靜的,不吵,不鬧,不喊委屈,也不說話。

就那麼沉默著,像極了一個,從來沒被人愛過的孩子。

日頭是淬了火的烙鐵,懸在頭頂紋絲不動,把黃土坡烤得冒起細白的熱氣,腳踩上去,軟塌塌的,卻硌得腳板心發疼。

李小魚經常抱著兩隻粗陶罐子,從村口往地裡挪。罐子胎厚,灌了涼水後沉得墜手,她兩隻小胳膊緊緊環著,指節攥得發白,罐口塞著的破布擋不住水的晃盪,走幾步,涼意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,轉瞬就被熱氣蒸得無影無蹤。

路不算近,要繞過半片荒坡,穿過幾壟比她還高的玉米地,葉子劃在胳膊上,留下細細的紅痕,她咬著唇,不吭聲,不停步。

崔氏早習慣了她的“自己能活”,李望山也默認了這丫頭總有使不完的拙勁,連一句“別去”都懶得多說。在他們眼裡,這不過是她該做的事——就像雞要打鳴,狗要看門,李小魚天生就該抱著水罐,一步步走到地裡來。

她走到田邊時,崔氏正彎腰拔草,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舊弓,聽見腳步聲,只微微偏了偏頭,目光掃過那兩隻陶罐,連一句“累不累”都沒有,只伸手接過,拔開塞子就往嘴裡灌,涼水滑過喉嚨的聲響,在滾燙的風裡格外清晰。

“下次把布塞緊點,灑了一路。”她抹了把下巴上的水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土太乾。

李望山揮著豁了口的鋤頭,頭都沒抬,只騰出一隻手接住另一隻陶罐,罐口碰得他掌心發疼,他也沒看女兒一眼,只悶聲道:“站遠點,別擋著翻地。”說完便仰頭猛灌,汗珠子順著罐身往下淌,和灑出來的水混在一起,砸進土裡,連點聲響都沒有。

李小魚就站在田埂上,小小的身子被日頭曬得發燙,手裡還攥著那團從罐口扯下來的破布。她看著他們喝水,看著他們把空罐隨手放在腳邊,看著他們又彎下腰,重新埋進地裡,彷彿她剛才那一路的跋涉,不過是風颳過田埂,蟬鳴落進草窠,輕得不值一提。

她沒有得到一句“謝謝”,甚至沒有得到一個完整的眼神。

可她早習慣了。從生下來那天起,她就被歸在“不用教、不用管、自己能活”的那一類裡。崔氏給李淑靜梳辮子時的溫柔,李望山抱弟弟時的小心,從來都輪不到她。她就像田埂上的野草,曬著,渴著,自己紮根,自己生長,連送一趟水,都成了理所當然的本分。

她默默蹲下身,把兩隻空罐摞在一起,抱在懷裡。胳膊還是酸的,掌心的紅印還在疼,可她沒說,也沒鬧,只是轉過身,一步步往回走。

日頭依舊毒辣,路依舊漫長,懷裡的空罐輕得發飄。她知道,下次日頭再爬到頭頂時,她還會抱著灌滿水的陶罐,一個人,一步步走到地裡來。不是因為她想討一句好,只是因為,這是她唯一能做的、被他們默許的事。而他們,永遠只會覺得,這是理所當然。

走回那道平緩的土坡時,日頭己經偏了些,卻依舊烤得人眼暈。她把空罐靠在土坡根下,蹲下身,在腳邊挖了一把溼土。

土是熱的,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,她一點點捏,捏成歪歪扭扭的小人,捏成西條腿短得可笑的小狗,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。風一吹,泥團很快就幹了,裂成幾瓣,散成一堆土,她也不惱,只是默默地撿起來,再揉,再捏,週而復始。

蝴蝶在枯黃的草叢裡忽上忽下,她沒力氣去追了,只是低著頭,把一整個孤單的午後,都耗在這毫無意義的重複裡。

或許她的懂事從來不是什麼天性溫良,是打小在人情的夾縫裡磨出來的繭。是摔碎了碗先看大人臉色,是有了糖先攥到出汗再遞出去,是把自己的喜好揉成一團塞進喉嚨最深處,連咽口水都不敢發出聲響。

討好是她唯一會的生存手藝。像一株長在牆根的草,風往哪邊吹,她就往哪邊倒。她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,把所有稜角都磨平,把所有情緒都嚥下去,只為了換別人一句輕飄飄的“這孩子真乖”。她以為只要足夠溫順,足夠懂事,就能留住一點愛,一點溫暖。可到最後才發現,那些她用隱忍和委屈換來的溫情,薄得像一張紙,風一吹就破了。

而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渴望,那些沒說出口的委屈,那些被忽略的感受,早就變成了一根根細刺,紮在她的骨頭縫裡。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,就會隱隱作痛。她活成了所有人都喜歡的樣子,唯獨弄丟了自己。

那句“你真懂事”,像是她縫在兜裡的一塊碎銀。是她在人情的寒夜裡,唯一能掏出來焐一焐凍僵指尖的東西。

說那句話的人早忘了。不過是滿桌喧鬧裡隨口飄出的一句客套,是哄著哭鬧的孩童時順手塞的一張糖紙。可她當了真。她把那五個字在舌尖上碾了百遍千遍,像含著一顆永遠捨不得化的冰糖,甜意從舌尖漫到喉嚨,再一點點滲進皸裂的骨頭縫裡,連帶著那些被推搡、被忽略、被當作空氣的疼,都好像能暫時壓下去幾分。

她把那句話疊了又疊,壓在枕頭底下的舊棉絮裡。夜裡被噩夢驚醒的時候,就伸手摸一摸那個位置。默唸一遍,就能多忍一頓無端的責罵;默唸一遍,就能再把自己的喜好往肚子裡咽深一寸。她總覺得,只要自己再乖一點,再懂事一點,就能再換一句這樣的話。就能證明,自己不是那個多餘的、不該出生的孩子。

她好像從來沒攥住過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。所以這一句輕飄飄的誇獎,就成了她全部的家當。她攥得那麼緊,指節都泛出了青白,生怕一鬆手,連這最後一點證明自己活過的痕跡,也會被穿堂而過的風,吹得乾乾淨淨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