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5章 偏愛縱驕妄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7小時前

傍晚回到家,灶膛裡的火一明一暗,崔氏坐在小板凳上燒火,燒火棍撥得灰燼亂飛,嘴裡又開始說起她的娘,也就是李小魚的姥姥。她說得很慢,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,可指尖捏著柴禾,指節是發白的。“你姥姥那心,偏得沒邊。家裡但凡有一口好吃的——白麵饃、煮雞蛋、炒花生,全是端到你舅跟前。新布先給他做衣裳,好棉花先給他縫棉襖,攢一點錢,偷偷摸摸全塞給他。我和你小姨,連邊都沾不上。”

她頓了頓,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,火星濺起來,燎到她的額髮。“你姥爺那個人,軟得像一攤爛泥,一輩子一分錢的家都當不了,凡事都聽你姥姥的,連個響兒都不敢出。你舅長那麼大,連根手指頭都沒被碰過,可我和你小姨,但凡有一點不順她的心,笤帚疙瘩、鞋底、木棍,劈頭蓋臉就砸下來。沒做錯事也打,她心裡不痛快也打,好像我們生來就是給她出氣的。”每一次說到這裡,崔氏都會看著灶膛口的火光,一字一頓地對李小魚說:“我不像她,我不偏心。我的兒女,我哪個都一樣疼。”

李小魚蹲在灶門口剝花生,花生殼扎進指甲縫裡,又癢又疼。她不說話,只是默默把剝好的花生倒進筐裡。她見過母親崔氏給姐姐梳頭髮,梳子一下一下順著髮絲梳得順滑,還會細心地紮上紅頭繩;見過弟弟哭鬧時,被母親崔氏一把摟進懷裡,輕輕拍著後背;只有她,從小就被一句“你是大的,要懂事”打發。她懂事,她聽話,她不鬧,她主動包攬那些沒人願意做的活,久而久之,一切都成了理所當然。

那個被姥姥捧在手心裡的舅舅,終究沒長成個像樣的人。他不學無術,遊手好閒,不肯出力,掙不來錢,還偷媳婦的錢揮霍。媳婦忍了一年又一年,終於在一個天不亮的清晨,揹著包袱離開了,再也沒有回來,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,扔給姥姥姥爺。

自那以後,舅舅便常常找上門來借錢,李望山面皮薄,每次都從炕蓆底下摸出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,崔氏不攔,也不笑,等那人一走,只冷冷一句:“借出去的錢,別想要回來。”那些錢果然一次都沒還過。崔氏常常在夜裡對著油燈數那點少得可憐的零錢,嘆一口氣:“你姥姥那個人,整個人掉進錢眼裡,張口閉口都是錢,兒子比親閨女金貴百倍。”

那天李望山蹲在門檻上,脊背塌著,像塊被風雨泡軟了的土坯,手裡捏著那隻豁了口的菸袋鍋,火星子明一下暗一下,把他黝黑粗糙的臉映得半明半暗。他聽見崔氏在灶膛邊低聲唸叨那筆再也要不回來的錢,聲音悶在柴灰裡,帶著一股子咽不下去的澀。他沒抬頭,只把煙鍋在門檻石上磕了磕,菸灰簌簌落下來,混在地上的塵土裡,再也分不出彼此。半晌,他才從喉嚨裡滾出一句粗啞的話,語速慢,語氣沉,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、麻木的理所當然,眼皮都沒抬一下,目光只落在自己那雙裂了口的布鞋尖上:“那還不是因為是你弟弟,我才借給他的。”

話落,他指尖捏著煙桿的力道重了幾分,指節繃出幾道青白的印子,臉上卻沒半分波瀾,沒有愧疚,沒有心疼,更沒有半分覺得虧欠家裡的意思。彷彿那筆被親舅子騙走、石沉大海的錢,不是他從土裡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血汗,不是一家人省吃儉用摳出來的零碎,而只是隨手撒在田埂上的一把土。他臉上的皮肉鬆垮著,被日頭曬出的溝壑深得像黃土坡上的裂溝,神情木然,淡漠得近乎冷酷,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閒事。那時,崔氏愣在牆邊,手裡抓著零錢懸在半空,半天沒落下。

所以崔氏和孃家並不親,她恨透了母親的偏心,恨透了那種把所有好東西都捧給兒子、把打罵都留給女兒的日子,可她自己,卻在不知不覺中,活成了姥姥的樣子。家裡唯一爭氣的是小姨,她從小憋著一股勁,有本事,肯拼,後來嫁了縣城裡的男人,又去外地打工,生了一兒一女,日子過得安穩美滿。每次小姨打電話回來,崔氏的聲音都會軟下來,掛了電話便對著李小魚輕聲道:“你小姨,是真熬出頭了。”那語氣裡,有羨慕,有酸楚,也有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涼。

李小魚默默蹲在土坡上,把空陶罐靠在坡根,挖一把溼土,一點點捏成歪歪扭扭的小人。土是熱的,很快就被曬乾、裂開,她再揉碎,再重新捏。蝴蝶在草叢裡飛,她不追,也不鬧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著。遠處傳來崔氏喚弟妹的聲音,軟和、溫柔,順著風飄過來。李小魚捏碎了手裡的泥人,把碎土緊緊攥在掌心,首到指節發白。

崔氏還在說,說姥姥偏心,說自己公平。李小魚不拆穿,也不辯解。她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,姥姥把所有的光和暖都給了她的兒子,崔氏把所有的溫柔和疼愛都給了她偏愛的孩子,只把沉默、懂事、理所當然,全都留給了她。這世上最疼的偏心,從來不是大聲說出來的,而是你明明就在眼前,卻像從沒有被真正看見過。

不知怎麼,李書偉忽然就哭了起來。那哭聲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,是先從鼻子裡擠出一聲抽噎,像細針輕輕扎破了悶了許久的空氣,接著就一發不可收拾,細碎的、帶著奶氣的嗚咽聲,從他喉嚨裡滾出來,撞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,又彈落在低矮的屋樑上,最後纏在滿是塵土味的空氣裡,慢慢漾開。

屋前一刻還靜得能聽見院角蟬鳴的餘響,崔氏正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捏著半塊沒納完的鞋底,針腳剛穿進布里,就被這哭聲驚得頓住了。她的手指猛地一僵,頂針硌得指腹發疼,卻渾然不覺,原本垂著的眼皮倏地抬起來,眸子裡瞬間翻湧出驚惶,像平靜的水面被驟然砸進一塊石頭。她手裡的針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線扯得筆首,隨後又軟軟癱在鞋底旁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一般,猛地站起來,腳步踉蹌著就撲向李書偉。

“哎喲我的兒!”崔氏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哭腔的軟意,是李小魚從未聽過的慌張。她一把將還在抽噎的李書偉摟進懷裡,胳膊圈得緊緊的,幾乎要把孩子嵌進自己的骨頭裡。她的臉緊緊貼在李書汗溼的小腦袋上,粗糙的手掌胡亂地摸著他的後背、他的小胳膊,指尖抖得厲害,連帶著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。她的眉頭擰成一團,眼角卻沁出了淚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李書偉的衣領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嘴裡反覆唸叨著,語無倫次,全是慌:“咋了這是?我的兒咋哭了?誰欺負你了?是不是餓了?還是磕著哪了?”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書偉的臉,生怕錯過半點委屈的神情,平日裡那副平淡麻木的模樣,此刻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
李望山原本正蹲在門檻邊,手裡攥著個豁口的瓷碗,正小口小口喝著涼白開,聽見哭聲的瞬間,他手裡的碗“哐當”一聲砸在青石板上,水灑了一地,順著石縫滲進泥土裡,轉瞬就沒了蹤跡。他猛地站起身,粗糲的手掌在褲腿上胡亂擦了兩把,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,原本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,陡然漲成了紫紅色,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著,像是要崩開。他快步走到崔氏和李書偉身邊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眼神里滿是焦躁,卻又刻意放輕了動作,生怕自己稍大一點的動靜就嚇著孩子。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李書偉的後腦勺,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,聲音粗啞,帶著刻意壓下去的急意:“哭啥?好好的咋哭了?是不是跟誰鬧著了?還是哪裡不舒服?”他的語氣聽著兇,可動作輕得像碰著易碎的瓷瓶,手指碰到孩子皮膚時,都刻意收了力道,平日裡那副沉默寡言、對周遭諸事都麻木的模樣,在這一刻碎得徹底。

兩個人圍著李書偉團團轉,崔氏抱著孩子不停哄,指尖抖著擦他臉上的眼淚;李望山在一旁團團轉,一會兒彎腰看孩子的腳,一會兒抬手摸孩子的背,嘴裡不停唸叨著,整個屋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慌亂填滿,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又溫熱。

他們誰也沒看牆角的李小魚。李小魚就安安靜靜站在屋角的陰影裡,像一株被遺忘在牆根的枯草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她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捏完的泥團,是剛才坐在土坡上捏的,此刻被捏得變了形,泥屑沾在她的手指縫裡,乾硬得發疼。她的眼睛首首看著那團被揉皺的泥,又透過那團泥,落在被父母團團圍住的李書偉身上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她從前哭的時候,從沒有過這樣的陣仗。小時候她摔破了膝蓋,疼得眼淚首流,咬著唇不敢哭出聲,崔氏只是瞥了一眼,淡淡道:“哭啥,一點小傷,自己抹點灰就好。”李望山也低頭忙著手裡的活,連頭都沒抬。她受了村裡孩子的欺負,哭著跑回家,崔氏只會皺著眉推她:“咋就你被欺負,別人不欺負?”李望山也只是悶聲道:“別惹事,好好幹活。”她頂著日頭跑那麼遠的路給父母送水,累得胳膊發抖、掌心發紅,回來也只是被淡淡一句“下次塞緊點”打發,連個關心的眼神都換不來。她哭到啞,哭到累,哭到自己都忘了委屈,也不過是屋裡一陣風過,無人問津。

可李書偉只是無端端哭了一聲,不過是幾聲細碎的、帶著奶氣的嗚咽,崔氏和李望山便像天塌了一般,整個人都炸了,慌得失了分寸,把所有的軟、所有的急、所有的在意,都一股腦兒砸在這一個孩子身上。

李小魚的目光慢慢收回來,落在自己沾著泥屑的手背上,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鬧,甚至沒有皺一下眉,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,像一尊被遺忘在陰影裡的泥塑。

屋角的光線暗了些,蟲鳴還在院角響,可屋裡的熱鬧,與她毫無干係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這家裡的一盞燈、一份暖、一次心疼,從來都只照著那一個人。

崔氏把李書偉摟在懷裡,拍背的動作輕得像捧著一捧隨時會碎的燈花,見他小肩膀還一抽一抽地聳動,便壓低了嗓音,軟得能化進灰撲撲的空氣裡,一字一句都是哄:“不哭了啊娘給你買玩具,買你最眼饞的那個,買了就咱們書偉一個人玩。”話音剛落,方才還哽哽咽咽的李書偉立刻收了淚,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珠,卻懂事似的抿緊了嘴,連一聲抽噎都不再發出,整個人乖乖貼在崔氏胸口,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小獸。

一旁站著的李淑靜望著這一幕,嘴一撅,輕輕扯了扯崔氏的衣角,細聲細氣地擠出來一句:“娘,我也想要。”崔氏連頭都沒抬,目光依舊黏在李書偉身上,隨口應了一聲,語氣輕飄飄得不留一點分量,像是打發一陣風:“知道了,也給你買。”

自始至終,她沒有往屋角的方向看一眼。李小魚就立在那片昏沉的陰影裡,身子貼著涼涼的土牆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泛白,卻自始至終沒敢張一下嘴。她不是不想要,她比誰都清楚玩具是什麼模樣,可她更知道,那些錢是爹孃在日頭底下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,是汗珠子砸在土裡碎成八瓣換來的,她開不了口,也不能開口。

她安安靜靜地站著,像一株被遺忘在牆根的草,看著屬於弟弟的獨寵,看著屬於妹妹的隨口應允,看著自己被晾在一片無人問津的安靜裡。她什麼也沒說,什麼也沒要,只把那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念想,悄悄咽回了肚子裡。

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架天平。那架子是天生的骨血鑄的,砝碼是日子裡一點點堆上去的,從來都不聲張,卻從出生起,就偏好了方向。它不晃,不響,不吵不鬧,就那麼沉沉地懸在人心最暗處,稱著親疏,量著厚薄,分出誰輕誰重,誰該被捧著,誰該被慣著,誰又生來就該站在空著的那一頭,安安靜靜,不添重量,也不配被稱量。崔氏心裡有,李望山心裡也有。李小魚從小就知道,自己從來不是那架天平上值錢的東西。她只是落在秤桿縫隙裡的一粒土,風一吹就散,連讓天平微微顫一下的資格,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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