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假如你蹲下來，平視著那個蹲在地上玩螞蟻的孩子，用最鄭重的語氣告訴他，地球要毀滅了，所有的山都會塌下來，所有的河都會幹成骨頭，太陽會變成一塊燒紅的鐵，然後徹底熄滅。
他抬起頭，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球，問你：“那螞蟻呢？”
你說螞蟻也會死，所有活著的東西都會死。他想了想，又低下頭去，用一根草莖撥弄著那隊正在搬運麵包屑的螞蟻，漫不經心地說：“那它們還搬什麼呀。”
他沒有問你我們怎麼辦，沒有問你要躲到哪裡去，沒有問你會不會疼。世界末日在他那裡，不過是一個遙遠得像月亮背面的故事，和大灰狼、和會吃小孩的妖怪沒有任何區別。它不會讓他手裡的糖變苦，不會讓他正在玩的遊戲中斷，不會讓他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，發現媽媽不在廚房裡煮雞蛋。
就像他永遠不懂，你為什麼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門，為什麼要努力的種地，為什麼會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抽菸，為什麼會因為少了幾百塊錢而整夜睡不著覺。
在他眼裡，錢是從媽媽的錢包里長出來的，是從爸爸的手裡變出來的。只要他指著貨架上的玩具說想要，錢就會自己跑出來，把玩具抱回家。他不知道那些印著數字的紙，是用多少個不眠的夜晚、多少聲忍氣吞聲的道歉、多少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換來的。
他不知道，成年人的世界裡，沒有什麼是憑空來的。每一口飯，每一件衣服，每一個遮風擋雨的夜晚，都標好了價格。而世界末日，其實每天都在發生。它不是山崩地裂，不是洪水滔天，它是你銀行卡里越來越少的數字，是老闆越來越難看的臉色，是父母越來越多的白髮，是你在鏡子裡看到的，那個越來越陌生的自己。
可是這些，你怎麼跟一個孩子說呢。
他正蹲在地上，看著兩隻螞蟻為了一粒麵包屑打架，笑得前仰後合。陽光落在他的頭髮上，像撒了一層金子。在他的世界裡，天永遠不會塌，太陽永遠不會熄滅，只要還有螞蟻可以玩，還有糖可以吃，就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。
你站在那裡，看著他，忽然覺得有些羨慕。又有些難過。
原來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。先是不知道害怕，然後慢慢學會了害怕。先是不知道錢是什麼東西，然後慢慢被錢變成了另一個東西。先是以為世界永遠是明亮的，然後慢慢看到了它背後的陰影。
而那個蹲在地上玩螞蟻的孩子，他還站在陰影的外面。他不知道，有一天，他也會走進那片陰影裡。他不知道，有一天，他也會像你一樣，蹲下來，告訴另一個孩子，地球要毀滅了。】
村子裡周禮的脖子，像是被誰上了個擰勁的發條，隔個三秒就得猛地往左邊一扯，扯過去還得僵半秒，眼珠子跟著斜過去，再慢悠悠地正回來。這毛病打小就有，看了多少醫生都沒用，後來當了小學老師，站在講臺上講課，學生們總盯著他的脖子笑，他便把臉一沉，頭又猛地一扭：“笑什麼笑！我這是思考問題的習慣！你們想有還沒有呢！”
他確實愛思考，更愛吹牛。村口小賣部的長條凳是他的固定講臺，每天放學放下教案，拎著個搪瓷缸子就往那坐，頭一扭一扭地，從自己教出了多少個大學生，說到當年差點被縣裡調去當幹部，唾沫星子濺得滿桌都是。有人聽煩了，故意提一句：“周老師，明謙啥時候回來啊？你兒子賺大錢了吧！”
周禮的臉瞬間就黑了，脖子擰得更狠，像是要把腦袋甩下來：“那小子沒出息！在外頭混不混得好關我屁事！我有珍珍就夠了！”
周明謙是他的大兒子，打生下來就不對勁，上半身長得快，下半身卻像被截了一段，站著的時候總像是蹲著，說話也含混不清，“哥哥”能說成“多多”，“吃飯”能說成“七飯”。周禮兩口子嫌他丟人，從小就沒給過好臉色，動輒打罵。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出頭，有人給介紹了個鄰村的姑娘，眼看就要定親，林靜姚卻嫌人家姑娘太精明，彩禮要得多，故意針對人家，姑娘哭著跑了，親事黃了。
周明謙當天晚上就收拾了個破包袱，趁黑走了，一走就是三年，一個電話沒打過，一分錢沒寄過。周禮嘴上硬，說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，可夜裡總聽見林靜姚在被窩裡哭，他便翻個身，頭往左邊猛地一扭，罵一句“沒良心的東西”，再也不說別的。
好在後來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西十多歲上又生了個女兒周珍。周珍長得周正，腦子也靈光，現在在縣城重點高中讀高二，成績中等偏上，這成了周禮唯一的底氣，走到哪吹到哪，說女兒將來肯定能考個名牌大學，光宗耀祖。
他最得意的還有一件事，就是李望山家門口那片竹子。
那片地本來是李望山家的菜園子邊角，前幾年周禮說那是他家祖上的宅基地，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、黃得發脆的舊紙，非要佔了。李望山老實，嘴笨，吵不過他，又怕他是老師，在村裡有點臉面，鬧起來不好看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周禮在那刨了地，種上了竹子。
如今竹子長得鬱鬱蔥蔥，都快爬到李望山家的院牆上了。李望山的院牆是早年用土坯壘的，年頭久了，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，深褐色的牆面上爬滿了墨綠色的爬山虎，藤蔓纏纏繞繞，像一張密網。牆根和磚縫裡長滿了厚厚的苔蘚，青幽幽的，陰雨天的時候，整個牆面都泛著溼冷的光，風一吹，爬山虎的葉子沙沙響，混著竹子的清香，倒有幾分幽靜。
這份幽靜，在這天晚上被周禮徹底打破了。
他剛從小賣部出來，就聽見幾個老太太在那嚼舌根，說李望山家的李小魚和李淑靜，還有那個周金輝，出事了。具體什麼事，老太太們說得含糊，只說鬧得挺大。
周禮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脖子上的發條像是上滿了勁，頭扭得比平時快了一倍。他也不回家了，揹著手，晃悠著就往李望山家走，腳步都帶著點輕快。
堂屋東頭的偏房裡，昏黃的燈泡蒙著一層灰，把影子拉得又長又軟。
崔氏搬了個矮凳坐在炕沿邊，手裡攥著半塊橡皮，正湊著燈給李書偉擦寫錯的字。鉛筆在田字格里磨出細細的鉛芯灰，李書偉的小眉頭皺著，一筆一劃地跟著寫“人”字，小胖手攥著鉛筆攥得太緊，指節都泛了白。炕桌上攤著算術本和語文書，旁邊還放著半個啃剩的蘋果，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墨香和炕土的暖味，是這滿院死寂裡唯一一點活氣。
“慢點兒寫，橫平豎首。”崔氏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怕吵到外頭的人，粗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，“你看這個‘大’，撇要撇出去，捺要捺到底。”
李書偉點點頭，剛要下筆，院門外突然傳來“吱呀”一聲刺耳的門軸響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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