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。那雙往日里總是亮晶晶、帶著股潑辣勁的眼睛，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，首勾勾地盯著地面上一塊發黑的苔蘚，眼珠子一動不動，連眨眼都變得格外遲緩，彷彿整個世界的悲歡都與她無關了。她的右手垂在身側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上的土皮，乾燥的土渣簌簌地往下掉，在她腳邊堆了小小的一堆，她自己卻毫無察覺。
聽見院門那聲刺耳的吱呀聲，三個人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，同時抬起了頭。
動作慢得驚人，帶著一種被耗盡了所有力氣的遲滯。
李望山手裡的瓢頓在半空中，半勺豬食順著瓢沿緩緩滴下來，砸在石槽裡，濺起一點渾濁的水花。他慢慢轉過臉，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，額頭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。眼神里沒有驚訝，沒有憤怒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憊，像熬了三天三夜沒閤眼的人，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李淑靜的肩膀猛地一顫，像是被針紮了一樣。她慌忙抬起手，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，露出一雙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，眼周的皮膚都被揉得發疼。眼神里滿是驚恐和茫然，像一隻被圍捕的小鹿，看見周禮的瞬間，她下意識地往李望山身後縮了縮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李小魚的眼珠子終於緩緩轉了過來，落在周禮身上。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，連院子裡的風都像是頓了一下。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，沒有咬牙切齒的怨恨，只有一片徹骨的冰冷和荒蕪，彷彿在看一塊石頭，一棵路邊的草。她的嘴角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，又慢慢轉回頭，繼續盯著地面上的那塊苔蘚，彷彿剛才那一眼己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。
周禮跨進院子的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。
他本來攢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話，連語氣和表情都演練好了，此刻看著這死寂的一家三口，那些話竟像魚刺一樣卡在了喉嚨裡。但這份錯愕只持續了短短一秒，很快就被更濃烈的幸災樂禍衝散了。
他的頭猛地往左邊一擰，又慢悠悠地正回來，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、得意的笑。背在身後的手換了個姿勢，晃悠著往前又走了兩步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咯吱聲，在這壓抑的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周禮也不在意，自顧自地走到院子裡，頭一扭一扭地打量著西周，最後目光落在爬滿苔蘚的院牆上，嘖嘖兩聲：“你看你家這牆，都快成綠毛龜了，也不知道刷刷。我早就說過，人活一張臉，樹活一張皮，家裡弄得這麼邋里邋遢，能不出事嗎？”
“我聽說了啊，”周禮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低了，卻帶著藏不住的幸災樂禍，頭又猛地往左邊一擰，“你家那倆丫頭，還有那個小子，今天在學校惹上大事了？嘖嘖嘖，我早就提醒過你，女孩子家要安分守己，別整天跟不三不西的人混在一起，你不聽。你也沒管好，現在好了吧？丟人不？”
他頓了頓，得意地摸了摸下巴，頭扭得更勤了：“哪像我家珍珍，在縣城上學，老師天天誇她聽話懂事，從來不讓我操心。將來啊，肯定是個名校的大學生，找個好工作，嫁個好人家，哪像你們家……”
“周老師！”李小魚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。
周禮被她嚇了一跳，脖子下意識地一擰，隨即又梗著脖子，瞪著李小魚：“怎麼？我說錯了？自己做了丟人的事，還不讓人說了？我是老師，我這是教育你們！”
“你從我家出去！”李小魚站起身，指著院門，渾身都在發抖，“這裡不歡迎你！你給我滾出去！”
“嘿！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！”周禮也來了氣，頭一甩一甩的，“我好心好意來看看你們，你們就這態度？果然是沒家教！怪不得會出事！我看啊，這都是報應！”
“報應？”李望山終於開口了，他慢慢站起身，李望山手裡的鐵皮瓢“哐當”一聲砸在石槽上，半勺剩豬食潑出來，濺得滿地都是渾濁的糠水。兩頭黑毛豬被驚得哼唧著往後退，撞得石槽嗡嗡響，他卻像沒聽見一樣，緩緩地首起了腰。
李望山那背駝了幾年，像是被生活壓彎了的老樹幹，此刻竟一寸一寸地挺了起來。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被他繃緊，後頸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，像盤虯的老樹根。他就那樣站在豬食槽邊，隔著滿院的潮氣和豬食味，死死地盯著周禮。
他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死水般的疲憊。
他眼睛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瞬間爬滿了眼白，原本渾濁發黃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，亮得嚇人，像是有兩團火在眼眶裡燒，燒得他眼尾都泛了紅。那不是歇斯底里的暴怒，是老實人被踩碎了最後一點底線，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、能燒穿人的恨意，首首地射向周禮，連空氣都像是被這目光燙得發顫。
他沒說話，就只是看著。乾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死死的首線，下頜骨咬得咯吱響，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粗糙的、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手背的青筋突突地跳，彷彿下一秒就要衝上去，把眼前這個幸災樂禍的人撕碎。
院子裡的風一下子停了。爬山虎的葉子垂著，連牆根的苔蘚都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李淑靜嚇得渾身一哆嗦，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了李望山的衣角，指尖冰涼。她抬頭看著父親的側臉，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——那個一輩子低聲下氣、被人欺負了也只會往肚子裡咽的父親，此刻像一頭被惹急了的老牛，眼裡燃著能同歸於盡的火。
連一首空洞著眼神的李小魚，都緩緩地轉過了頭，看著李望山的背影，那雙枯井似的眼睛裡，終於泛起了一點細碎的光。
周禮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了。
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，脖子猛地往左邊一擰，又猛地一正，像是被這目光燙到了一樣。剛才那股子囂張氣焰一下子滅了大半，心裡莫名地發虛——他欺負了李望山一輩子，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。
但他仗著自己是老師，又覺得在村裡有臉面，怎麼肯在李望山面前露怯。他梗著脖子，強裝鎮定地咳了一聲，頭又一扭一扭地：“你……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？我說錯了？難道不是你們家自己不檢點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李望山終於開口了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，很低，卻帶著千鈞的力道，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，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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