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8章 負痛自成鋒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5小時前

那夜,李望山對著李淑靜和李小魚說話時,聲音像浸過井水的粗布,帶著點澀,卻又沉得很。他說,這世道的人情啊,向來是塊凍硬的冰,碰不得,碰了就硌得人骨頭疼。你們是女兒家,可骨頭縫裡不能長棉花,得長點砂礓,誰要是平白來欺負,就用這砂礓給我頂回去,別讓人看扁了,覺得好捏。

夜色是從牆根底下漫上來的,像沒腳的水,一點一點漲過屋簷,把整個院子都泡在裡面。又不知是哪一刻,這水悄悄退了,退得乾乾淨淨,連點溼痕都沒留下。窮人家的夜,從來就沒什麼看頭,靜得能聽見自己頭髮絲兒生長的聲音,短得像沒做透的夢,眼睛一閉一睜,天就亮了。

崔氏坐在那裡,手裡正絞著一團線,聲音不高,卻像針一樣扎進人心裡。“那些人越是在背後嚼這些舌根,你們就越得把這話嚼碎了嚥下去。”她頓了頓,抬頭看了看兩個女兒,眼裡的光像浸了水的石頭,沉而亮,“什麼是真正的強大?不是跟人爭長短,是自個兒站得穩,手裡有活計,心裡有自個兒疼自個兒的念想。這才是根,紮在土裡,任誰也拔不動。”

第二天的日頭,跟往常見過的千千萬萬個日頭沒什麼兩樣,懶洋洋地爬上來,把巷子照得發白。日子還是那副寡淡模樣,淡得像一碗沒放鹽的稀粥,沒半點波瀾。李淑靜、李小魚,還有李書偉,各自拾掇好自己,跟過去無數個清晨一樣,誰也沒多說話,一前一後踩著地上的影子出門。路還是那條路,學校還是那個學校,日子就這麼一圈圈地轉著,像個磨盤,磨著看不見的光陰。

這天倒還好,沒撞見那個叫周金輝的,像塊黏在鞋底的泥,讓人見了就心煩。

說起來,李小魚的際遇實在有些荒唐。開學那天,她緊趕慢趕地往學校走,偏生腳程慢了些,進教室時鈴己經響過了。老師掃了她一眼,指著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說,就那兒吧。

那位置像是被整個教室的熱鬧給遺棄了,牆皮一塊一塊卷著邊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泥底,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點土腥氣,專往那角落鑽。陽光斜斜地打在前排課桌上,亮得晃眼,卻怎麼也挪不到那片地方,連灰塵都在那兒落得安安靜靜的。

李小魚就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,背靠著冰涼的牆,日子像牆上的影子一樣慢慢爬。後來,寇夏就從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,書包往桌上一放,發出輕微的聲響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那片沉寂裡。

寇夏李小魚的同桌,她是天生長在人群縫隙裡的人。身形縮得極小,骨架單薄得近乎殘缺,整個人輕飄飄貼在課桌前,像一株缺光缺水、勉強苟活的雜草。她的膚色從來沒有活人該有的溫熱血色,常年覆著一層發灰的淡紫,薄薄的皮肉貼著骨相,連嘴唇都是一片暗沉的淺紫,是長期供氧不足、心口淤寒養出來的病色,洗不淨,散不去。一頭頭髮肆意蓬亂、乾枯毛躁,沒有一絲柔順,瘋長亂纏,像荒地裡無人打理的野草,粗糲、貧瘠,帶著一股自生自滅的頹敗氣。

她性情淡得近乎麻木,周身裹著一層密不透風的冷寂。從不湊群,從不喧鬧,連說話都吝惜氣力,聲音細若遊絲,輕得快要融進空氣裡,彷彿多說一個字,都會耗掉她身體裡僅存的一點生機。

她最畏人間暖意。但凡天光熾盛、室溫燥熱,她眉心便會死死擰起,下意識往陰涼陰冷處蜷縮。那點難受從不大張旗鼓,只壓在沉默的皮肉裡,隱忍又頑固。

全班所有人,包括朝夕相伴的李小魚,都只當她是天生體弱、不耐暑熱。

沒人知道,這具總帶著股寒氣的身子骨裡,那顆心早就是副病懨懨的模樣了。它不喜歡熱乎氣,見了人群就縮成一團,跳得又輕又亂,像只被雨打溼了翅膀的鳥,撲騰在籠子裡,連聲響都透著股絕望。

旁人只看見寇夏總是縮在角落,手腳總是涼的,見了誰都躲,像株見不得光的草。可誰也沒瞧見,她皮肉底下那些東西——那些日夜啃噬著她的潰爛,像潮溼地窖裡的黴斑,一點一點往骨頭縫裡鑽;那些翻湧的煎熬,像燒不盡的野火,在五臟六腑裡明明滅滅,把日子都燒得發了焦。她就帶著這顆與世間所有熱鬧都擰著勁的心,一天天數著牆上的裂紋,活成了自己的影子。

變故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午後。

那日日頭極盛,教室裡門窗緊閉,熱氣裹著暖意灌滿整間屋子,所有人都曬得昏昏沉沉,趴在桌上昏昏欲睡。這般安穩暖和的光景,是旁人最愜意的時候,卻成了寇夏的劫難。

起初她只是脊背微微發僵,悄悄將身子往桌沿陰涼處挪,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角。沒過片刻,她臉色驟然褪去血色,泛出一層淺淺的青白,原本端正坐著的身子慢慢蜷縮下去,一手輕輕按在胸口,不是尋常心臟病人急促喘息、心口絞痛的模樣,反倒渾身泛起冷意,連耳尖都涼得透骨。

尋常心臟病發作,最怕靜怕悶,累著氣著才會犯病,急需保暖靜養、喝口溫水順氣。可寇夏全然相反,越是身處暖烘烘的環境,心緒平靜無波,她胸腔裡那處便越是寒氣翻湧,像是有一團冰水死死裹住心臟,西肢百骸都跟著發涼,呼吸輕緩卻滯澀,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心口發沉。

她微微垂著頭,眼皮輕顫,沒有劇烈掙扎,只是整個人浸在一股化不開的寒涼裡,越暖越難受,反倒盼著吹來一陣涼風。

同桌的李小魚最先察覺到異樣,慌忙低聲詢問,才驚覺寇夏竟是心臟病犯了。

周圍昏昏欲睡的同學也陸續被動靜驚醒,紛紛圍過來看熱鬧。有人見她這般怪異模樣,頓時滿臉詫異,從沒見過哪個人的心臟病,竟是曬曬太陽、安安穩穩坐著就能發作,更沒見過發病時渾身發冷,半點受不得暖意的病人。

有人下意識遞上溫熱的白開水,寇夏卻輕輕搖頭推辭,半點不敢觸碰溫熱之物,旁人越發覺得稀奇古怪。

那場發作像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,班裡的閒話便一圈圈盪開了,起初是細若蚊蚋的嗡嗡聲,藏在課本後面,躲在走廊拐角,後來就成了擋不住的潮,漫得到處都是。

先是說寇夏得的心臟病怪,怪得不像人間該有的病。這話傳著傳著,就長出了尖牙和利爪。有人說她的心是反著長的,血在血管裡流得都跟旁人擰著勁,是從根上就錯了的;又有人湊得更近,壓低了聲音說,她這病是見不得熱的,身上的寒氣是打孃胎裡帶出來的,像塊捂不化的冰,沾著點就得凍上三分。到最後,話己經跑得沒了邊,人人在底下偷著說,寇夏那顆心根本不是人的,是屬寒的,天生就容不下半分暖意,別說說話了,就是走得近些,那寒氣就能順著毛孔鑽進去,纏上了就甩不掉。

日子一天天過,班裡的人就像躲著什麼髒東西似的躲著寇夏。上課沒人敢往她那邊瞟,下課鈴一響,所有人都繞著那角落走,腳步匆匆,生怕自己的影子不小心沾到她的椅子。連空氣好像都在她周圍凍住了,硬邦邦的,誰也不肯往那片冰裡多踏一步。

李小魚像被夾在兩塊冰中間,日子過得越發澀。

她親眼見過寇夏發病時的樣子,那股子疼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,人蜷成一團,額頭上全是冷汗,偏還咬著牙不肯出聲。她知道,這姑娘不過是揣著顆不頂用的心臟,性子軟得像團棉花,見了螞蟻都要繞著走,哪裡有半分害人的心思。

既是清楚了底細,李小魚便忍不住多照看幾分。日頭毒的時候,她悄悄把自己的草帽往寇夏那邊挪挪,替她擋著點;教室裡悶得像蒸籠,她就趁老師不注意,踮著腳推開條窗縫,讓風溜進來吹吹。這些細碎的心思,全是順著心走的,沒想過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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