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18章 負痛自成鋒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9小時前

他還是那副樣子,挺著肚子,鼻孔朝天,腳下的布鞋踩在泥地上,發出噗嗤噗嗤的響,像是揣著什麼主意,一路往李正揚家的方向去。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們交換了個眼神,沒說話,只是手裡的旱菸杆抽得更勤了,煙霧繚繞裡,都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嫌惡。

這黃鼠狼,聞著點腥味就不肯走,誰都知道他這趟來,準沒什麼好事情。

陳林那身肥肉像是揣了兩團面,走一步晃三晃,偏生嘴皮子溜得像抹了油。他看人向來不用正眼,下巴抬得老高,鼻孔裡撥出來的氣都帶著股傲勁兒,彷彿旁人在他眼裡都矮了半截。

這底氣大半是從李小魚姑姑那兒來的——當年姑姑懷著肚子沒成親就跟了他,生米煮成了熟飯,李家縱是有萬般不樂意,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這門親。他便藉著這由頭,在李家的屋簷下越發自在,說話做事都帶著股拿捏人的熟稔。

牆根的草又長高了些,風一吹,就往李正揚家的方向倒。陳林的腳步聲在村子裡裡蕩著,像塊石頭滾過空缸,悶沉沉的,聽得人心裡發緊。

他快到李正揚家門口時,故意清了清嗓子,那聲音裡帶著點拿捏好的熱絡,卻像裹了層冰碴子,聽著就讓人不自在。院裡的雞像是受了驚,撲騰著翅膀往雞窩深處鑽,連太陽都躲進了雲裡,把那片地照得陰沉沉的。

這日他又晃到李正揚跟前,臉上堆著笑,那笑卻沒到眼裡,只在嘴邊打著轉。“爹,您看您這身子骨,硬朗著呢,”他聲音洪亮,像敲著面破鑼,“也該出去轉轉,看看外頭的光景。您想想,火車一坐,風光一路,吃的住的我都給您安排得妥妥帖帖,花不了幾個錢。”

說著,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李正揚手裡那隻磨得發亮的錢匣子,喉結動了動,語氣越發熱絡:“您攢著那錢幹啥?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,不如拿出來,咱爺倆出去開開眼,也當是您享了福。再說了,您這錢留著,不也是給小輩們添補?現在花在自個兒身上,才叫值當。”

那話裡的慫恿像鉤子,一下下往李正揚心上勾,他卻沒瞧見,陳林那抬著的下巴底下,藏著幾分算計的光。

李正揚的羊圈在院角,用朽木和鐵絲扎著,風一吹就吱呀作響。幾十只羊擠在裡面,毛長得亂糟糟的,沾著草屑和泥點,見了人就咩咩地叫,聲音裡帶著股子溫吞的憨氣。

平日裡,李望山兄弟幾個輪流把羊趕出去。天剛矇矇亮,他們就扛著鞭子出門,羊群像一團流動的雲,慢悠悠地漫過田埂,啃著路邊的青草。日頭升到頭頂時,再吆喝著往回趕,羊蹄子踏在地上,發出悶悶的嗒嗒聲,混著羊的叫聲,在村子裡盪開。

李淑靜、李小魚和李書偉三個孩子,也常跟著湊趣。他們拎著小籃子,在羊群后面跑前跑後,撿些掉落的羊毛,或是幫著把跑散的小羊趕回來。李小魚的鞋上總是沾著泥,褲腳被草葉劃得毛毛糙糙,可她看著那些低頭啃草的羊,眼裡總帶著點笑,伸手摸摸小羊羔軟乎乎的毛,像摸著塊暖烘烘的棉絮。

羊圈裡的氣味混著羊糞和青草的腥氣,旁人聞著嫌嗆,李正揚卻天天往那兒鑽,給羊添草料,清理圈裡的糞便,動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侍弄什麼寶貝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投在羊圈的木欄上,和那些晃動的羊影疊在一起,倒有了幾分安穩的意思。

李正揚家裡是三兄弟,他是老二。弟弟沒挪窩,還守著老宅子,哥哥李正明卻跟著他,一大家子挪到了這個村子裡,土坯房挨著土坯房,屋簷幾乎要碰在一處。

李正揚和李正明年輕時候都扛過槍,是真刀真槍上過戰場的。那時候他們還是毛頭小子,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,揣著兩顆滾燙的心,就跟著隊伍走了。沒人知道他們在戰場上見過多少血,只知道回來的時候,兩人身上都帶著傷,李正明的腰上留了道深疤,陰雨天就疼得首不起身;李正揚的耳朵背了些,說話總愛往前湊,像是還在聽戰場上的槍炮聲。

如今老哥倆都老了,背駝得像兩張弓,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時,常常一句話也不說,就那麼坐著,眼睛望著遠處的田埂,望得久了,眼神里就浮出些說不清的東西,像蒙了層硝煙的灰。偶爾說起當年,也只是寥寥幾句,“那會兒啊...”開頭,“也就那樣了...”收尾,剩下的都堵在喉嚨裡,變成了沉默,像埋在地下的彈殼,沉甸甸的,帶著股鐵鏽味。

李正揚聽陳林聒噪著旅遊的事,手裡的羊鞭在地上磕了磕,菸灰簌簌落在腳邊。他抬頭看了眼羊圈,那些羊正埋頭嚼著草料,尾巴輕輕掃著身子,發出滿足的哼唧聲。“不去,”他喉結動了動,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,“我走了,這些羊咋辦?餓瘦了咋辦?”

陳林還在旁邊絮叨,說僱人看幾天就行,他卻只盯著羊圈,像盯著自己的命根子。這些羊是他一手喂大的,哪隻羊愛挑食,哪隻羊懷了羔,他都門兒清。夜裡聽著羊圈的動靜,才能睡得踏實,真要離開,心就像被掏了塊,空落落的慌。他擺擺手,把陳林的話擋了回去,轉身往羊圈走,給羊添了把新割的草,看著它們湊過來搶食,臉上才鬆快了些。

李正明家的日子,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泡發了,鬆鬆垮垮的沒個形狀。他那媳婦,是個整年不沾地的,地裡的活計別說伸手,連看都懶得看一眼。日頭都爬到窗臺上了,她還蜷在炕上,被子堆得像座小山,只露出顆腦袋,眼睛半睜半閉,嘴裡唸唸有詞,不知道在跟哪個神佛說話。

李正明的兩個兒子早就成了家,翅膀硬了似的,都往城裡撲騰去了,一年到頭難得回趟村,只偶爾託人捎回幾句淡話,像投進水裡的石子,連個響兒都留不住。

家裡的地本就薄,攏共幾畝,種出來的糧食剛夠塞牙縫。李正明便只能把自己劈成兩半用。天不亮就扛著漁網往河邊去,露水打溼褲腳,冰涼地貼在皮膚上,他也顧不上擦,只盯著水裡的動靜,網一撒一收,希望能多撈上幾條小魚,換點零錢。日頭毒辣的時候,他又揣著把小钁頭往山上鑽,在荊棘叢裡扒拉,尋那些能入藥的草,葉子上的刺扎進手裡,血珠滲出來,他就往嘴裡吮吮,接著再挖。

家裡那個女人,依舊整日蜷在炕上,嘴裡的經詞像沒上弦的鐘,嘀嘀咕咕沒個停。飯熟了,李正明得端到炕沿邊,她才慢悠悠坐起來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地裡的草長瘋了,她看不見;屋頂漏了雨,她也聽不見。李正明累得首不起腰,夜裡躺在炕上,骨頭縫裡都透著疼,翻個身,聽見身邊人還在哼唧著經文,只覺得這日子像口沒底的井,怎麼也填不滿,怎麼也爬不出去。

這村子像是浸在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裡,那氣息裡裹著香火味、經文聲,還有點讓人沉下去的綿軟。

天剛矇矇亮,祠堂的門就開了,裡面的油燈一盞盞亮起來,昏黃的光映著牆上斑駁的神像。男人們揣著菸袋,女人們裹著頭巾,陸陸續續往裡面走,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什麼。一進門,就對著神像跪下,雙手合十,嘴裡唸唸有詞,那聲音不高,卻綿密得很,像蠶在啃桑葉,一圈圈繞著祠堂轉。

平日裡走在路上,碰見人打招呼,不說“吃了沒”,先問“今兒禱告了沒”。誰家孩子頭疼腦熱,不去找郎中,先在家裡擺上供品,對著神龕磕上幾個頭。地裡的莊稼長差了,不說雨水少,只說心不夠誠,得再去祠堂燒幾柱香。

連風裡都帶著些經文的調子。傍晚時分,各家各戶的窗縫裡都會飄出幾句哼唱,不成調,卻統一得很,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,在村子裡飛。孩子們從小就聽著這些長大,剛會說話,就被教著念那些拗口的句子,彷彿那是比爹孃的名字更重要的東西。

祠堂的門檻被踩得發亮,香灰積了一層又一層。整個村子像被一張無形的網兜著,網眼裡全是那些看不見的神佛,人們在網裡活著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卻總覺得有雙眼睛在頭頂看著,一舉一動都得照著規矩來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
但這信仰像一層發酵過度的面,把人裹在裡面,漸漸變得有些說不出的滯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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