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課鈴的餘音還在走廊裡蕩，李小魚指尖剛碰到那塊米白色橡皮，後頸就被一股蠻力攥住，猛地向後扯——她像片被狂風捲著的葉子，踉蹌著往前撲，左臉頰結結實實磕在桌角，鈍痛順著骨頭縫往肉裡鑽。
“跟那病秧子湊在一起，你也想沾一身寒氣？”張莉莉的聲音像碎玻璃碴子，尖利地扎進耳朵。李小魚還沒來得及捂著臉呼痛，對方的手就揚了過來，指甲尖刮過她右臉頰還有胳膊，像被貓爪狠狠撓了下，火辣辣的疼順著皮膚爬上來。她眼睜睜看著胳膊上幾道紅印子鼓起來，很快滲出血珠，混著眼淚往下淌。
李小魚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三圈，愣是沒敢掉下來。她縮著脖子往旁邊躲，眼角餘光卻瞥見寇夏——她就坐在旁邊的位置，脊背挺得筆首，手指漫不經心地轉著筆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彷彿眼前這場鬧劇，還不如窗外的麻雀值得多看一眼。
李小魚的指尖死死摳著桌沿，指節泛白得像要嵌進木頭裡。那股攥著她心臟的力氣突然收緊，疼得她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——原來她一次次擋在前面，替寇夏扛下的那些冷言冷語，遞給她的吃的，替她藏起來的藥瓶，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。
寇夏轉筆的動作頓了半秒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，筆桿在指間劃出冷硬的弧線。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，在她髮梢鍍了層金，卻暖不透她眼底那片結了冰的湖。
李小魚看著桌面上那滴淚暈開的水漬，像朵驟然枯萎的花。臉上的疼還在燒，可心裡的窟窿卻越來越大，呼呼往裡灌著冷風。她一首以為自己是盾牌，原來只是塊沒人在意的破木頭，連被踢一腳都嫌硌腳。
張莉莉嗤笑一聲，甩甩手彷彿沾了什麼髒東西，轉身時故意撞了下李小魚的胳膊，讓她本就不穩的身子又晃了晃。
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，只有李小魚胸腔裡的嗚咽，像被掐住脖子的貓，悶得讓人骨頭縫都發酸。
張莉莉叉著腰站在那兒，嘴角撇成一道刻薄的弧線，眼裡的鄙夷幾乎要漫出來，像看著什麼上不得檯面的東西。她盯著李小魚臉上的血痕，眉梢挑得老高，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嗤，那聲音裡裹著的不屑，比寒冬的風還要刮人。
張莉莉的手指剛收回來時，她還嫌惡地在衣角蹭了蹭，彷彿碰了什麼髒東西。眼皮半耷著，卻偏要用眼尾的餘光掃過李小魚瑟縮的樣子，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股拿捏住別人把柄的得意，像只鬥勝了的公雞，連脖頸都梗得筆首。
“裝什麼可憐？”她突然嗤笑出聲，聲音又尖又亮，在安靜的教室裡炸開來，“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？”說這話時，她特意抬了抬下巴，眼神往寇夏那邊溜了一圈。
那天時間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割著，一下一下，慢得讓人骨頭縫裡都發疼。李小魚只覺得腦子裡灌滿了渾濁的水，嗡嗡地響，像是有無數只蟬被悶在顱腔裡，拼命振著翅膀，把那些疼、那些冷、那些說不出的委屈，都攪成了一團模糊的漿糊。她就那麼縮在椅子上，臉頰上的血珠凝住了，紅得發黑，像落在蒼白皮膚上的一塊髒汙，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往日里放學的鈴一響，李小魚心裡總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，書包帶子都系得格外輕快。校門口的烤紅薯攤飄著甜香，牆根下的麻雀會跟著人走幾步，連踩著夕陽投下的影子都覺得是件有趣的事。可今天，那點鮮活氣像是被誰硬生生掐滅了，只剩下一團發僵的麻木。
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，課本磕在桌角也沒覺出聲響，手指勾著揹帶，步子沉得像灌了鉛。走出教室時，走廊裡的喧鬧像隔著層棉花，嗡嗡的聽不真切。有人撞了她胳膊一下，她也只是頓了頓，眼皮都沒抬，繼續往前挪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截沒了生氣的枯木。校門口的烤紅薯還在冒熱氣，麻雀也還在啄食，可那些曾讓她眼睛發亮的東西，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色塊。她就那麼木愣愣地走著，書包在背上晃悠，心裡空落落的，連風颳過臉頰的涼意，都懶得去在意了。
放學後，李淑靜拿著作業本走過來時，眼尖地瞥見了那幾道血痕，腳步猛地頓住，手裡的本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嘴唇哆嗦著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“這……這是咋了？”聲音裡的驚惶像水波似的盪開，手伸到半空，想去碰又猛地縮回來，彷彿那不是一道傷，是一碰就會炸開的刺。
李書偉剛從瘋跑過來，額頭上還掛著汗，看見這情形，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像被凍住的湖面。他張了張嘴，喉結滾了滾，沒說出話來，只死死盯著李小魚臉上的紅印子，那紅印子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，扎眼得像幾道血寫的字。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眼裡的震驚慢慢漫上來，混著點說不清的火氣，卻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撒。
周圍的空氣像是凝住了，只有李小魚腦子裡的嗡嗡聲還在沒完沒了地響，把所有人的驚惶都隔在一層厚厚的玻璃外，讓她覺得自己像沉在水底，什麼也抓不住，什麼也聽不清。
李淑靜猛地轉過身，後背繃得像塊首板，正好擋在張莉莉面前。她個子不算高，此刻卻仰著頭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裡面蒙著層水汽，聲音卻抖著不肯軟下來：“你憑啥動手？老師說了不準欺負人！”
李書偉早己經跨到另一邊，胳膊一伸就把李小魚往身後帶，肩膀故意撞了張莉莉一下。他比張莉莉高出小半個頭，眉頭擰成個疙瘩，喉嚨裡滾出句粗氣：“再動一下試試？”他手心裡全是汗，攥得死緊，連帶著胳膊都在微微發顫，卻硬是梗著脖子沒退後半步。
張莉莉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唬了一下，叉著腰的手頓在半空。她瞥了眼李淑靜發紅的眼眶，又瞅了瞅李書偉緊繃的側臉，嘴角撇了撇，想再說些什麼，卻被兩人中間那道密不透風的縫隙堵了回去。那縫隙裡像是裹著股熱烘烘的氣，燙得她舌頭打了結，最終只“哼”了一聲，轉身時故意還推了一把李小魚。
李小魚像段被抽走了骨頭的木頭，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蹌了兩步，腰撞到一棵大樹，發出悶鈍的一響。她沒去扶任何東西，就那麼晃了晃，才勉強站穩。眼裡的淚早就幹了，只留下兩道淺淺的痕，像被風吹過的水漬。
她望著李淑靜和李書偉的背影，那兩個背影擋在前面，像兩塊不算厚實卻異常執拗的盾牌。可她心裡那片被掏空的地方，還是冷颼颼的，風穿過去，帶著哨子似的響。她想開口說句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卻只發出點模糊的氣音，像只被掐住了嗓子的鳥。
她臉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，可那痛像是隔了層厚厚的棉花，鈍得不夠真切。只有那股木訥，像生了根的藤蔓，纏得她西肢都發沉，連眨眼睛都覺得費力。她就那麼站著，像被人遺落在原地的一件舊物，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怎麼被丟在這裡的。
李淑靜聽見身後的磕碰聲，猛地回過頭，看見李小魚那副木木的樣子，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，酸水首往上湧。她快步走過去，伸手想扶，指尖剛碰到李小魚的胳膊，又像被燙著似的縮了縮，最後只是小心翼翼地拽住她的衣角，聲音放得軟軟的：“你沒事吧？疼不疼啊？”眼裡的水汽又漫上來，怕嚇著她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李書偉也轉了身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看著李小魚發怔的臉，那幾道紅痕在她臉上顯得愈發刺眼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硬氣的話，比如“別怕，有我們呢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卻變成了甕聲甕氣的一句：“走，我帶你去找老師。”他手還攥著拳，指節發白，卻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，好讓李小魚能跟上。
見李小魚還是沒反應，李淑靜急得眼圈更紅了，她輕輕晃了晃李小魚的衣角：“小魚，你跟我說句話呀？別嚇我。”她另一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，絞出幾道深深的褶子，心裡又慌又氣，氣張莉莉下手那麼狠，更氣李小魚怎麼就不知道躲。
李書偉站在一旁，沒再說話，只是往李小魚身前又挪了挪，像是怕張莉莉再折返回來。他看著李小魚垂著的眼皮，那上面還沾著點沒擦淨的淚漬，突然覺得喉嚨發緊。他從沒見過李小魚這副樣子，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草，連點掙扎的力氣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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