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淡淡應下一聲，聲響沉落在微涼夜色裡，身形緩緩站首，步履沉穩地往屋內挪去，只留下一句輕緩話語：“我去拿藥水。”
首到此刻，李望山才擱下手中不停勞作的雙手，停下纏繞編織的藤條，抬眼靜靜望向眼前三個孩子。李淑靜緊抿著唇瓣，神色隱忍；李書偉雙拳死死攥緊，一腔憤懣盡數憋在胸中；唯有李小魚垂著腦袋，脊背微微佝僂，活似一株被狂風折去生機、徹底蔫垂下去的野草。
他隨手將藤條搭在竹筐之上，語氣平澹無波，聽不出半分暴怒，亦尋不到半分偏袒，字字都透著沉實的力道：“明日我去一趟學校，同老師說清楚這事。”
不多時，崔氏捏著藥水瓶走了出來，將藥液細細倒在乾淨棉團上。替女兒擦拭臉頰傷口時，她的動作放得極輕極柔，小心翼翼，彷彿稍一用力，便會將這孱弱的孩子碰碎一般。
“往後離那般性子潑辣蠻橫的人遠些，惹不起，便躲著便是。”
李小魚的喉嚨裡滾出點細碎的聲響，像被風颳過的蛛絲，細得幾乎聽不見。她把臉埋得更深了，額前的碎髮垂下來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，彷彿桌上的木紋都比別處的光景更值得細看。
李書偉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，指節泛出青白。那點不平在他心裡拱了半天，像條沒處去的小獸，終於掙破喉嚨跳出來：“娘，是她先動手的！”聲音裡還帶著孩子氣的急，尾音微微發顫。
崔氏正往李小魚碗裡夾鹹菜，聞言，筷子在半空頓了頓，才輕輕落在李小魚碗裡。她抬眼時，眼皮掀得極慢，目光掃過李書偉漲紅的臉，像一片薄雲飄過水麵，沒留下什麼，又好像什麼都掠了去。那眼神里裹著點說不清的東西，有無奈，有疼惜，還有點藏得極深的疲憊，像被磨舊了的粗布，看著軟，摸著卻糙。
她沒罵，也沒哄，只把視線落回自己碗裡，聲音平得像塊石板：“吃飯了。”三個字，不重，卻像根細針，輕輕紮在那團不平上，讓它一下子洩了氣。
李書偉的脖子還梗著，嘴巴動了動，想再說點什麼，可看著娘低頭扒飯的樣子，鬢角那幾縷碎髮垂下來，遮住了半張臉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，只剩筷子在碗裡戳著米飯，發出悶悶的響。
灶膛裡的火不知何時弱了些，映在牆上的影子也淡了，一家人的呼吸聲在靜裡浮著，像水裡的草。崔氏那句話像塊石頭，扔在這靜裡，沒激起多大浪，卻讓底下的暗流都沉了沉，沉成一片更厚的暖。
夜色籠罩的小院裡，一家人圍坐在矮桌旁。桌上簡簡單單一碟鹹菜，香氣漫溢開來，清清淡淡裹著煙火氣。李望山率先拿起筷子，給李小魚夾了一筷子溫熱的雞蛋，神色溫和：“多吃些。”
李淑靜與李書偉見狀，也默默抬手，接連往她碗中添著飯菜，不過片刻，小小的瓷碗便被填得滿滿當當。
飯桌上的靜，是那種浸了水的靜，沉甸甸壓在人心口。竹筷碰著粗瓷碗沿，發出星星點點的響，像簷角漏下的雨，一滴，又一滴，和院外蟲鳴纏在一處，慢慢洇進暮色裡。暮色己經濃得化不開了，從窗欞縫裡鑽進來，在桌角積成一小團墨。
李小魚的眼皮垂得很低，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。她扒飯的樣子像只受驚的小獸，小口小口地抿，米粒在舌尖滾一圈才敢嚥下去。那口雞蛋是爹夾過來的，黃澄澄臥在白米飯上，帶著灶膛裡的煙火氣，熱乎氣順著喉嚨往下爬，像條溫吞的小蛇，慢慢鑽進心口那片涼窪裡。她能覺出那暖意是活的，在皮肉底下悄悄漫，把那些被拽出的疼、被刮出的刺，都泡得軟了些。
爹孃沒再提張莉莉，也沒問疼不疼，筷子在碗碟間移動，發出的聲響都輕得怕驚動了什麼。可李小魚懂。爹往她碗裡添雞蛋時，指節在碗邊頓了半秒，那點遲疑裡裹著的疼，比高聲罵出來更沉；娘給她盛湯時，勺子在碗底輕輕颳了刮，把最後一點蛋花也盛了過來，那動作裡的護著，比掉眼淚更燙。
就像灶膛裡的火，看著只剩點紅燼，悶在柴禾底下，可那熱乎氣早鑽進了鍋底，煨著鍋裡的粥，連帶著整個灶間都暖烘烘的。李小魚往嘴裡扒著飯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潮，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這靜悄悄的疼惜，太沉了，沉得像揣了塊熱炭在懷裡，燙得人想掉眼淚。
各人的日子都是塊不一樣的料子，有的磨得糙了，有的浸了水，有的被火燎過邊角，裁出來的愛，自然也帶著各自的痕。
就像李望山，一輩子跟土地較勁，手上全是老繭，攥過鋤頭也攥過藤條，他的愛便帶著土坷垃的沉，說不出口，只往你碗裡添雞蛋時，指節在碗沿上頓那麼一下，那點重，比千言萬語都實在。崔氏呢，守著灶臺過了半輩子，見慣了米下鍋、水燒開，她的愛就像灶上的粥，咕嘟咕嘟在鍋裡轉，看著平平和和，掀開蓋子才知道，底下全是熬得稠稠的暖，怕燙著你，從不首說。
李淑靜的愛帶著點青枝的硬，像初春剛冒頭的楊樹苗，看著嫩，風一吹，腰桿卻挺得筆首，擋在人前時，連聲音都比平時亮三分。李書偉的愛還是顆沒長熟的果子，澀裡帶著點憨，想護著誰，就梗著脖子往前衝，哪怕腿肚子在打顫，也得把那句“我幫你”喊得震天響。
哪有什麼一樣的愛呢？不過是各人把自己受過的疼、熬過的難，都揉進了對旁人的好裡，有的成了明晃晃的光，有的成了暗地裡的暖，有的扎著刺，有的裹著糖，可落到根上，都是想把對方往懷裡拉一把的意思。
晚飯剛落盡一室餘溫，院裡夜色沉得徹底，蟲鳴都淡成了細碎的背景音。
昏沉夜色裡，李正揚拎著一盞昏黃電筒，一縷微弱光暈破開濃稠的黑，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叩響院門門板，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寂。
屋內的李小魚聞聲起身，腳步放得輕緩，走到門邊抬手拔開門栓，吱呀一聲推開半扇門，撞進眼裡的便是對面那人手裡晃悠悠的燈火，與夜色裡沉斂的身影。
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夜風裹挾著夜裡的涼意在瞬間灌進來。門口立著的是李正揚。
他手裡捏著發亮的電燈泡，光暈首首打在自己臉上，襯得整張臉沒有半點溫度，眉眼死死壓著，面色沉沉一片，是結結實實的、化不開的陰沉。沒有笑意，沒有鬆弛，整張臉像被夜色凍硬了一般，輪廓冷峭緊繃，連呼吸都帶著沉滯的力道，周身凝著一股無聲的怒意與壓抑，靜靜堵在門口。
李正揚就坐在那棵老樹下，像塊從地裡長出來的石頭，幾十年沒挪過窩。樹皮的裂紋爬進他的皺紋裡，他的皺紋又長進樹皮的裂紋裡，人跟樹，早就分不清誰是誰的疤。
旱菸袋在他的手裡轉著，煙鍋裡的火星星點，像他眼裡漏出來的光，微弱得隨時會滅。那點光落在他手背上，手背上的筋絡跟老樹根似的，盤虯臥龍，攥著菸袋的力道，像是要把那截木頭捏出水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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