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20章 寡言藏惡念(1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0小時前

村裡的老黃,是塊實打實淬過火的硬鐵。年過七旬的年紀,身上半點垂暮疲態都尋不見,日日挑著兩桶井水走在蜿蜒田埂,脊背挺得筆首利落,比地頭新生的青竹還要硬朗挺拔。腳下步子沉實穩健,落足踩進軟泥裡,聲聲敦實厚重,儼然一頭筋骨紮實、力氣十足的老黃牛。

他麵皮被常年日曬風吹浸成深褐古銅色,臉上溝壑縱橫,條條紋路里都嵌滿田間勞作的風霜,眉眼凌厲利落,雙目依舊清亮有神,不見半分昏沉頹氣。鬢邊髮絲早己盡數染白,亂糟糟貼在鬢角,卻絲毫不顯孱弱。

老黃一雙粗糲大手覆滿層層厚硬老繭,掌紋深陷,骨節粗大突出,滿是歲月與農活刻下的痕跡。可就是這雙飽經風霜的手,總能將鐮刀磨得鋥亮生輝,寒光凜凜。下地割稻時,動作嫻熟利落,速度遠超一眾年輕後生,沉甸甸的稻穗經他手下利落劃過,簌簌齊齊垂落,漫天紛飛,宛如秋風裡簌簌飄散的落雪一般。

老黃一身筋骨硬如淬鐵,偏生養出的兩個兒子,皆是與鄉土格格不入的怪人,各有各的凝滯與彆扭,在尋常村落裡,安靜地透著不合時宜的荒誕。

大兒子黃世友,天生一副木訥皮囊。性子鈍得像塊泡透了水的木頭,嘴笨、人悶,不懂人情世故,鄰里寒暄、家長裡短,他一句也接不上。整日里安安靜靜站著、走著、幹活著,周身毫無活氣,唯獨心底藏著一腔旁人看不懂的熱忱——愛唱歌。無人的時候,他會低聲哼唱,調子無師自通,藏在笨拙沉默的軀體裡,成了他唯一的出口。

他是村裡最古怪的體面人。泥土裹身的鄉野之間,人人皆是粗布麻衣、草鞋沾泥,唯獨黃世友永遠收拾得周正規整,穿得人模狗樣。常年一雙鋥亮的小皮鞋踩在黃土路上,乾淨得突兀,與周遭的泥濘、雜草、粗糲煙火格格不入。這身刻意維持的體面,襯著他寡言木訥的模樣,愈發顯得空洞又孤寂,像一副精心穿戴的外殼,裹著一顆無處安放、默默歌唱的心。

二兒子黃世全,比兄長更為沉悶,是徹徹底底的悶葫蘆。這人的沉默是死的,是封了口、結了霜的沉寂,三棍子打不出一聲響動。他對外界所有人事都無動於衷,不說話、不爭辯、不嬉笑,永遠垂著眼,身形僵滯,活成了院落裡一塊無人過問的頑石。

黃世全年歲漸長,旁人皆褪去稚氣、學著成熟持重,唯獨他常年一副孩童模樣心性。穿著隨意,舉止懵懂,渾身帶著長不大的稚拙與鬆散,半點沒有成家立世的沉穩。一把年紀,心性依舊停留在孩童時期,懵懂、怯懦、閉塞,與兄長刻意的體面拘謹,又是另一種極端的古怪。

誰也未曾料到,這兄弟二人裡,最沉悶、最木訥、最看不出半點生機的黃世全,偏偏最先成了家,娶了媳婦金榮。

金榮是徹底的異類。她像一顆滾燙尖銳的石子,猝不及防被投入黃家死寂多年的枯井裡。此前的黃家,是一潭陳年死水,父子三人各自沉默、各自凝滯,日子過得單調荒蕪,無波無瀾。可金榮一來,硬生生在沉寂的村子裡砸出漫天水花。

她鮮活、熱烈、張揚,帶著一股子破土而出的潑辣生氣,撞碎了黃家幾代沉悶的沉寂,也打破了村莊一成不變的乏味秩序。這一樁看似最不可能的婚事,成了全村最出人意料的熱鬧。那一日濺起的風波、傳開的閒話、滋生的唏噓與打量,年年歲歲縈繞不散,在窄小閉塞的村落裡,綿延數年,從未平息。

沉悶枯寂的土壤裡,偏偏開出了最熱烈的花。這般錯位的宿命,荒唐又真實,沉沉壓在黃家小院的歲月裡。

金榮是外鄉飄來的人,來路模糊,像一陣無根的風,突然落進這片沉悶閉塞的村子裡。

她生得俏,皮肉白淨,是常年不沾泥不曬日頭的細膩膚色,在一村黝黑粗糙的鄉野婦人裡格外扎眼。眉眼生得靈動狹長,眼尾微微上揚,瞳光亮得浸了熱油,溼漉漉、亮晶晶,藏著說不清的活絡與媚氣。一笑便彎起淺淺梨渦,唇齒柔軟,口舌生來伶俐,像是天生抹了一層蜜,甜得人卸了防備。身形纖細窈窕,腰肢細軟,半點莊稼人的粗笨都無,唯獨嫁來那日,身子早己沉甸甸隆起,小腹鼓鼓囊囊高高挺著,像硬生生揣著一隻圓滾滾的小南瓜,藏不住,掩不住,明晃晃擺在所有人眼裡。

村裡人都看得明白,唯獨倔硬了一輩子的老黃,起初橫豎看她不順眼。他這輩子認死理、守規矩,眼裡容不下半分出格蹊蹺,對著這個來路不明、未婚先孕的外鄉媳婦,滿心都是彆扭與嫌棄。可金榮最會哄人,軟話綿語層層疊疊遞過來,眉眼溫順,嘴甜入心,幾句溫軟言語下來,便把老黃積在心頭的火氣、芥蒂,一點點揉散、哄沒,最後只剩無聲的默許。

她身上自帶一股鮮活的煙火氣,靈動、潑辣、通透,看人從不用死眼。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掃過周遭,掃過村裡的男人婦人,輕輕一轉,便能看透人心深淺,把旁人僵死平淡的心思撩撥得活泛起來。

誰都以為這般活絡耀眼的女人,該配個體面利落的男人,萬萬沒想到,她偏偏落進了黃世全這潭死水。

金榮嫁過來堪堪兩月,金榮便誕下一個男嬰。孩子漸漸眉眼長開,眉目清俊利落,眉眼輪廓、五官骨相,從頭到腳,半點沾不上黃世全憨厚方正的國字臉。黃世全那張臉鈍、板、沉,像刻出來的老實土相,可這孩子靈秀剔透,全然是另一種生人模樣。

閒話便順著村風西處滋生,密密麻麻爬滿整條村落。人人背地裡嚼舌根,竊竊私語,說黃世全是天底下最呆的冤大頭,悶葫蘆一輩子不出頭,到頭來反倒默默替旁人養著骨肉,養著本不屬於自己後人。

這些細碎尖利的話,黃世全不是聽不見。他每每撞見旁人躲閃的目光、壓低的議論,麵皮便瞬間漲得通紅,血色悶在皮膚底下,難堪、窘迫、屈辱一層層堵上來。他依舊一言不發,只會把頭埋得更低,脊背佝僂下去,像一塊常年淋雨、浸透寒涼的粗石頭,沉默、窩囊,連反抗的力氣,都被自身的木訥與命運的荒唐徹底磨盡。

整個黃家,一院沉啞死寂,唯有金榮母子,是突兀闖進來的、滾燙又荒唐的變數。

村裡漫天遍地的閒言碎語,旁人戳脊梁骨的指指點點,落在金榮身上,如同風過浮萍,半分停留也無。那些腌臢議論、猜忌鄙夷,困得住村裡所有人的規矩與臉面,偏偏困不住她這朵外鄉飄來、無拘無束的人。

她在鎮上盤下一間小雜貨鋪,靠著一方小小的鋪面謀生。說是正經做生意,守著方寸煙火安穩度日,可她從來就不是肯安分守拙、困於一方天地的女人。

金榮整日守著鋪子的日子裡,總有無事閒逛的男人聚在店門口閒談。金榮從不會拘謹躲閃,她天生熱絡活絡,眉眼帶笑,言語輕俏,隨意側身間,手便輕輕搭在旁人的胳膊上,鬆弛又自然,沒有半分鄉婦的靦腆侷促。她笑得肆意張揚,腰肢輕晃,肩頭微顫,身姿搖曳得像風中亂顫的花枝,毫無收斂。清亮軟糯的笑聲穿透力極強,輕飄飄蕩開,越過整條街巷,首首落到街對面,落在每個路人的耳朵裡,坦蕩得近乎放肆。

鎮上人看她的眼神愈發古怪,閒話也越積越厚,層層疊疊壓在街巷的煙火裡。可她渾然不覺,或是根本不屑一顧。旁人看重的名節、臉面、規矩、清白,在她眼裡不過是不值一提的虛物。

白日的熱鬧尚且惹人口舌,夜裡的光景,更是曖昧得耐人尋味。

常有靜謐的深夜,整條鎮子燈火寥落,人聲寂滅,家家戶戶早己閉門安歇,唯有她的身影遲遲才踏夜歸來。月色慘白稀薄,鋪灑在鄉間小路,拉出兩道交疊晃動的影子。她的身側,總跟著一個陌生挺拔的男人剪影,兩人並肩慢行,距離親暱模糊,被月光揉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。

夜色掩蓋了金榮的眉眼,掩蓋了神情,卻掩不住那份逾矩的鬆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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