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居中而生》第20章 寡言藏惡念(2)

作者:戴假髮套的魚·12小時前

老黃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,喉嚨裡咕嚕了兩聲,終究沒再罵出來。那沓票子在桌上躺著,像塊烙鐵,燙得人眼睛疼。他抓起酒瓶子,擰開,咕咚灌了一大口,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末了,他往地上啐了口痰,痰裡裹著沒說出口的話,黏糊糊的,很快被風吹乾了。

金榮看著他喝酒的樣子,嘴角勾了勾,轉身進了屋。屋裡的燈亮起來,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,晃村口的風裹著點土腥氣,金榮撞見李小魚時,正捏著塊花手絹扇風。她幾步跨過去,裙襬掃過路邊的狗尾巴草,簌簌地響。蹲下來時,鬢角的紅絨花晃了晃,像只停在耳邊的蝴蝶。

黃世全的悶是滲在骨頭裡的。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,泥土的腥氣糊在褲腳,他不拍;日頭正中時蹲在田埂上啃乾糧,餅子硬得硌牙,他不哼;傍晚回家,推開院門看見金榮正和串門的男人說笑,笑聲像撒了把碎玻璃,他眼皮都沒抬一下,徑首往灶房走。

灶房的水缸映著他的臉,灰濛濛的,像蒙了層灰。他舀水、劈柴、生火,動作機械得像個提線木偶。金榮推門進來時,帶進來一身外面的熱鬧氣,“回來了?飯在鍋裡溫著。”她的聲音裡還帶著笑,眼角的細紋都透著亮。

黃世全沒應,端起碗往嘴裡扒飯。米粒沒嚼碎就往下嚥,卡在喉嚨口,他也不咳,硬生生往下順。金榮在旁邊收拾著什麼,叮叮噹噹響,像在敲他的骨頭。有男人的聲音在院外喊金榮,她脆生生應著,轉身就往外走,經過他身邊時,衣襬掃過他的胳膊,輕飄飄的,卻像鞭子抽過。

他把碗重重擱在灶臺上,碗沿磕出個豁口。

夜裡他睡不著,就蹲在院外的老槐樹下抽菸。菸捲是最便宜的那種,嗆得他喉嚨發緊。菸圈從嘴裡冒出來,在黑夜裡散得極快,像他心裡那些說不出的話。他望著金榮屋裡亮著的燈,燈影裡總有晃動的人影,男人的笑聲、女人的笑聲,攪在一起,像根刺,紮在他眼珠子裡。

有人在背後說他窩囊,說金榮那樣的女人,本就不是他能拴住的。他聽見了,腳步都沒頓一下。窩囊就窩囊吧,他想,至少這院子還是熱的,鍋裡的飯還是溫的,總比空落落的強。

金榮的熱鬧是給外人看的。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破布時,她就不笑了,獨自站在門口望著遠處的山。山被霧裹著,模模糊糊的,像她心裡堵著的那些事。她的雜貨鋪今兒沒開門,門板上的紅漆掉了塊皮,露出底下的木頭,白森森的,像塊疤。

有雨滴砸在門板上,吧嗒、吧嗒,像誰在哭。金榮抬手抹了把臉,摸到一手溼,才發現自己哭了。眼淚這東西真怪,平時藏得好好的,偏在這種不見天日的陰天裡冒出來,涼絲絲的,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
“看啥呢?”有個男人的聲音從金榮身後傳來,帶著點酒氣。

金榮猛地回頭,眼裡的溼還沒幹,卻己經笑開了,“看山呢,你看這天,怕是要下大了。”她轉身往屋裡走,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輕快,“進來坐,給你沏壺熱茶。”

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,把外面的雨和裡面的笑都關在了一起。黃世全蹲在老槐樹下,菸蒂燙了手指才驚覺,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,像望著一個永遠解不開的結。

雨下大了,砸在樹葉上,嘩嘩的,像誰在哭,又像誰在笑。

村子裡的日子,原是老黃門前那條河,看著平展展的,水紋都懶得動一下,底下卻藏著無數漩渦。水草在深處纏纏繞繞,石頭在底下臥著,誰也說不清哪股暗流會突然翻上來,攪起一河渾水。

金榮就是從上游衝下來的一塊異石,咚地砸進這河水裡。她不是順著水勢走的,偏要逆著,轉著,把水攪得嘩嘩響。黃世全是河底那塊老實的石頭,被她這股子浪頭拍打著,磨得沒了稜角,卻還是死死嵌在原地,任漩渦在身邊轉得再急,也不肯挪半步。老黃呢,像河岸邊的老柳樹,看著水漲水落,枝椏被衝得搖搖晃晃,根卻在土裡扎得更深,一聲不吭地守著。

說不清這日子是被她攪壞了,還是攪活了。以前老黃家的院子,靜得能聽見牆根草生長的聲音,如今卻總飄著金榮的笑,男人的說話聲,雜貨鋪的算盤聲,像一鍋熬得太稠的粥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黃世全蹲在槐樹下抽菸的時間更長了,菸圈散在空氣裡,像一個個沒說出口的嘆。老黃罵金榮的次數少了,只是喝酒更兇了,酒瓶底朝天時,喉嚨裡會發出一聲悶響,像河水流過暗礁。

可這河終究是活的。金榮的雜貨鋪亮著燈,像河面上的一點星,吸引著南來北往的人。她賺來的錢,讓老黃的酒盅裡多了肉香,讓黃世全的菸袋裡換了好煙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,像水草一樣纏著這家人,卻也讓這日子有了點嚼頭,不像從前,淡得像白開水。

天快黑時,河水會映著晚霞,紅得像團火。金榮從鎮上回來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噔噔響,像敲在這村子的鼓點上。黃世全聽見聲音,會默默站起身,往灶房走,去溫那鍋永遠等著她的飯。老黃坐在門檻上,菸袋鍋裡的火明明滅滅,看著她的身影走進院門,沒罵,也沒笑,只是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,菸灰落在地上,很快被風吹散了。

這河,還在流。漩渦還在轉。誰也不知道明天會衝出些什麼,可日子,就這麼被金榮帶著,跌跌撞撞地往前挪,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靜了。

老黃這輩子,像是被人拿錯了劇本。家裡兄弟姊妹多如田埂上的草,分不到半分家當,竟被當閨女一樣“嫁”到了這村。說是嫁,其實就是換了個地方餬口,連件像樣的紅衣裳都沒有。

老黃的媳婦卻生得一副硬朗身板,說話嗓門比男人還亮,田裡的活計拿得起放得下,倒像是這個家的男主人。每逢集日,天不亮就挎著空籃子,跟隔壁胖嬸子結伴上路,兩人的腳步聲在晨露裡踩出悶響,一路說笑著,能把路邊的露水都震下來。她們要去集上換些油鹽,順便捎回些廉價的花布,回來時籃子沉得墜肩,臉上卻紅撲撲的,帶著股子幹活掙來的踏實氣。

老胖如今老了,個子小小的,像株被風颳得有些歪的玉米,腰早早就駝了,走路時脊背彎成個月牙,偏偏一雙眼睛大得驚人,黑沉沉的,像浸在水裡的墨石,看人時總帶著點首愣愣的亮。她很少說話,幹活時頭埋得低,髮間彆著根舊銀簪,是陪嫁裡唯一像樣的物件,磨得發亮,在灰撲撲的頭髮裡閃著點冷光。

隔壁的老胖,年輕時候是真的胖,走起路來身上的肉一顫一顫的,像揣了袋活物。她那身皮膚,總落著些白花花的斑,一塊一塊的,像被霜打了的地,看著讓人心裡發緊。村裡孩子見了她,有時會遠遠地喊“老胖”,她聽見了,也不惱,只咧開嘴笑,露出兩排黃牙,笑聲悶得像從甕裡發出來的。

老胖的男人老劉,是個藥罐子,風一吹就能倒似的。手腳總抖,拿不住東西,端碗時碗沿磕著桌面,發出叮叮噹噹的響,像在敲碎什麼。可李小魚總在傍晚看見他,拎著個豁口的搪瓷缸,慢慢走到別人家牆根下。

老劉經常拎著的是隻豁了邊的黑瓦盆,盆底結著層薄薄的垢,像誰不小心潑上去的墨。他總在日頭偏西的時候挪出門,步子踩在地上,發飄,像腳底下墊了層棉花。走到鄰家牆根下,他就站住了,手抖得厲害,瓦盆在懷裡晃悠,卻沒灑出半滴。

他倒水的樣子,慢得能數清水滴。不是潑,也不是倒,是微微傾著盆沿,讓水順著盆邊往下滲,一線細流,像根銀線,輕輕搭在青磚牆上。水流觸到牆的那一刻,先是縮成個小水點,接著慢慢暈開,變成一小片深色的溼,順著磚縫往上爬,又往兩邊漫,像棵在牆上悄悄紮根的草。

他就那麼舉著盆,胳膊抖得像風中的枝椏,可那水流始終穩著,不疾不徐,一點點往磚裡鑽。牆是老牆,磚縫裡長著青苔,被水一浸,綠得發暗,像藏著些說不出的秘密。水滲得極慢,彷彿要把整面牆都泡透,把那些藏在磚縫裡的光陰、那些被風吹日曬的裂紋,都一點點泡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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