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，殘陽最後一縷餘光也被夜色吞盡，天地間浸滿暗沉的灰黑。
冷風捲著細碎涼意貼著地面遊走，老舊院牆陰沉沉立著，牆根處積著薄塵，死寂冷清。身形佝僂的老劉腳步遲緩滯澀，一點點慢慢挪動身子，步履蹣跚拖沓，緩緩捱到冰冷的牆根之下。他脊背深深佝僂，眉眼垂落，面色枯槁疲憊，眼底裹著沉沉落寞，神情麻木又倦怠，周身滿是孤寥落寞之氣，靜靜倚靠著牆壁，融進漸濃的黑夜之中。
他手裡攥著一個豁口的搪瓷缸，缸底沉著半缸渾水，是從院角那口老井裡舀來的，帶著點鐵鏽味。他站了好一會兒，後背佝僂得像張拉滿的弓，風颳過他花白的頭髮，露出頭皮上幾塊褐色的斑，像枯樹皮上的黴點。
那面牆是青磚砌的，年頭久了，磚縫裡長著些細草，在晚風裡抖得可憐。老劉抬起胳膊，搪瓷缸往牆上一傾，水就順著磚面流下來。
不是潑，是滲。水流得極慢，像條沒力氣的蛇，在磚上蜿蜒著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。有的水滲進了磚縫，把那些細草的根泡得發脹；有的順著牆往下淌，在牆根積成一小灘水，映著天上的月牙，晃晃悠悠的，像老劉眼裡的光。
他就那麼站著，一勺一勺地往牆上倒水。搪瓷缸碰到牆壁，發出“叮叮”的輕響，在這寂靜的夜裡，顯得格外清楚。
路過的人看見了，都繞著走。有人說他瘋了，守著面破牆，倒了大半輩子水；也有人說，這牆裡頭埋著他的念想，倒點水，是怕那念想幹得發脆，一碰就碎了。
老劉不管這些。他的手抖得厲害，舀水的時候，缸裡的水晃出大半，灑在他的褲腿上，冰涼的，他也不擦。只有在水碰到牆壁的那一刻，他的手才會穩那麼一瞬，眼神也跟著亮一下，彷彿那不是水，是他丟在牆裡頭的魂，正順著水流，慢慢爬回來。
夜色徹底沉死下來，連那彎瘦月牙都怯懦地縮排濃雲深處，天地間浸著入骨的寒涼與死寂。周遭萬物皆沉入無邊昏冥，只剩老牆兀自立著，泛著冷硬滯澀的死氣。
老劉腳邊那隻磨得發亮的搪瓷缸早己空空蕩蕩，一點餘溫都散盡了。可他依舊僵立在牆下不肯挪動分毫，枯瘦乾癟的臉輕輕貼上去，貼著滿是風霜紋路的冰冷青磚。他雙目半闔，眼皮鬆弛垂落，渾濁的眼底盛著化不開的茫然與鈍痛，像是要透過這厚重磚牆，去捕捉那些早己消散殆盡的舊日聲響。
他的脊背早己被歲月壓得徹底彎折，佝僂成近乎蜷縮的弧度，整個人單薄得失去了肉身的實感。殘盡的微光將他的影子死死抻長，薄薄熨帖在斑駁牆面上，活像一張被揉皺風乾的舊黃紙。晚風漫不經心地掃過，那道影子輕輕顫了顫，脆弱得彷彿下一刻便要碎在這無邊黑夜裡，融進茫茫塵世的荒蕪裡。
牆裡頭，有蟲鳴，有草長，有歲月爬過的聲音。或許還有個模糊的影子，是年輕時的他，是那個被他藏在牆裡的人，正隔著厚厚的磚，靜靜地看著他，像看著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夢。
他忽然就笑了，那笑意褪去了半生沉鬱，乾淨純粹得如同懵懂稚童。眉眼軟軟地舒展開，枯槁麵皮上層層疊疊的褶皺盡數揉在一起，天真又蒼涼。
他溫熱的淚不受控地漫出渾濁眼眸，順著溝壑縱橫的紋路緩緩滑落，一滴滴墜落在冷硬牆面上，與牆間積著的潮氣融作一處，無聲無息漫延開，又順著青磚細密的紋路，悄無聲息地沉墜、浸透，盡數埋進這冰冷厚重的牆體深處，半點聲響也無。
他轉身往回走，腳步蹣跚，背影在夜色裡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。只有那面牆，還溼漉漉的，在黑暗裡閃著微光，像一塊吸足了故事的海綿，沉甸甸的，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明天，天擦黑時，老劉還會挪到這牆根下。搪瓷缸子準在手裡攥著，邊緣的鏽跡蹭著掌心的老繭，像塊長在肉裡的刺。半缸渾水晃悠著，爐灰在裡面打著旋，是他從灶膛底仔細扒拉的，帶著煙火氣，也帶著隔夜的黴味。
他會站定，先往牆頂上看兩眼，看瓦片縫裡鑽出來的草，看暮色往磚上爬。然後舉起胳膊，手抖得像秋風裡的玉米葉，可缸口偏能穩穩對上那片青磚。水潑上去的聲響，在寂靜裡格外清，像誰在暗處嘆了口氣。
那些爛在老劉心裡的念想，說不出口的屈，都跟著這水往磚縫裡滲。是當年備下的那堆磚，是幹部手裡的檔案，是李正明家新砌的牆，是老胖早出晚歸的背影，是自己這雙不聽使喚的手……全泡在這水裡，往牆裡頭鑽，往日子深處鑽。
日子就是這樣。總得有點東西牽著，有點念想熬著，哪怕是對著一面牆潑髒水，也比空落落的強。牆幹了會裂，人心空了會疼，老劉這是在給自己的日子澆水呢，一勺一勺，慢得像在數著光陰過，卻也實實在在，沒讓這口氣徹底洩了。
等水潑完了，他會蹲在牆根下，看那些溼痕慢慢淡下去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可他知道，水滲進去了，在磚縫裡，在牆心裡，在他這口氣裡，撐著他，再往明天挪一步。
老劉往牆上倒水，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，又像在跟什麼東西和解。
那水滲進磚縫裡，慢得像時間在爬。他手抖得厲害，可握著水盆的力道偏穩，彷彿那雙手抖是假的，只有這水流是真的——是他能抓住的、唯一能按自己心意去做的事。牆是死的，水是活的，他把水一點點餵給牆，像在給一段說不出的往事澆水，讓那些爛在心裡的、發了黴的念想，藉著溼痕透口氣。
或許是牆後頭有他丟不掉的東西，或許是這面牆礙了他的眼，又或許什麼都不為，就只是覺得該這麼做。人活到那份上，手腳都不聽使喚了，總得找個由頭讓自己還像個人似的活著，哪怕是對著一面牆慢慢倒水。
水乾了，牆還是那面牆，可他心裡的那點堵，像是跟著水滲進磚裡去了，鬆快了些。這行為說不上好，也說不上壞，就只是一個快被日子磨碎的人，在暗地裡跟自己較的一場勁，悄無聲息，卻又沉甸甸的。
那面牆裡頭，是李正明二小子的家。李正明是後來的，帶著家眷挪過來時，老劉正蹲在自家老屋地基上抽菸，菸圈飄到新鄰居的磚瓦上，像層化不開的灰。
那地基原是老劉的念想。他年輕時信風水，說這地方背靠土坡，前有活水，是塊旺地，便起了心思，要蓋間小房養老。磚都備好了，碼在牆根下，像一排沒長大的孩子。可村裡幹部來了，手裡捏著檔案，說一戶一宅，多了不行，硬把這地基劃給了李正明。老劉眼睜睜看著別人的磚瓦往自己備下的地基上壘，像心被人剜了塊去，卻只能咧著嘴笑，笑裡全是玻璃碴子——他年紀大了，手腳抖得連筷子都握不住，誰還怕他？
李正明的二小子在城裡工作，一年回不來兩趟，院子常年鎖著，牆卻砌得高高的，青磚縫裡抹著白灰，亮得刺眼。老劉就恨這牆，恨它把自己的念想圈在了外頭，恨它替別人佔著本該是自己的地方。
他往牆上倒水，就有了由頭。水順著磚縫滲進去，泡得白灰髮漲，像在慢慢啃噬這面牆。他倒得越慢，心裡越舒坦，彷彿這水不是往磚上滲，是往李家人的心上滲，讓他們也嚐嚐被泡著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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