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委屈、憤怒、卑微的祈求，都在這漫長又刺骨的漠視裡徹底耗盡了。她靜靜靠著冰冷的木門佇立著，眼皮被寒意壓得越來越沉，視線裡的雨幕和黑暗開始層層重疊、晃動，西肢早己麻木得不屬於自己，刺骨的低溫從皮肉漫進骨血，一寸寸凍結她的意識。
她想撐住最後一點清醒，想再等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軟，可身體早己扛不住整夜的雨淋與寒凍，血液像是慢慢凝滯在了西肢，渾身輕飄飄的，連倚靠門板的力氣都在緩緩流失。
一陣濃重的黑暈猛地襲上腦海，眼前最後的微光徹底熄滅，她單薄的身子微微一晃，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軀體，順著冰冷的木門軟軟滑落，重重跌進院門口泥濘冰冷的積水地裡。
雨聲依舊轟鳴不止，冷冷籠罩著空蕩的院落，她蜷縮在溼漉漉的泥水裡，雙目緊閉，徹底被這一場絕情的寒雨，凍得昏死了過去。
雨還在綿綿不絕地傾覆落下，厚重的烏雲縫隙裡，竟漏出一輪朦朦朧朧的殘月，慘白的月色被漫天雨絲切碎、揉碎，薄薄鋪灑在泥濘的村道上，天地間霧濛濛一片，遠近景物都浸在溼冷的暗影裡，模糊斑駁，什麼都看不真切。
整座村子死寂沉沉，戶戶門窗緊閉，沉陷在深夜的睡夢之中，唯有周家院門口，死寂的風雨裡悄然多出了一道陌生的人影。
黑暗深處緩緩挪來一個穿長款黑色雨衣的男人，雨帽死死扣著頭顱，遮住了大半張臉面，只露一截模糊暗沉的下頜。他刻意放輕了所有腳步，鞋底碾過積水泥地，發不出半點聲響，身形佝僂，探頭探腦，姿態鬼鬼祟祟，始終隱在月色照不透的樹影與雨霧深處，遲遲不敢靠近，又遲遲不肯離去。
朦朧的月光淡得像一層薄霜，穿不透稠密的雨幕，也照不亮他藏在陰影裡的神情，只能隱約勾勒出他僵首、詭異的身形。沒人知曉他是何時站在這裡的，也沒人看清他眼底藏著的窺探與覬覦，他就那樣靜靜立在幾步開外的黑暗裡，一動不動，死死盯著院門旁軟軟癱倒在泥水裡、徹底失去意識的蘇晴。
風雨簌簌作響，掩去了他所有的動靜。月色忽明忽暗，人影忽隱忽現，空曠破敗的農家院門口，暈倒的女人毫無聲息，暗處的男人悄然窺伺，漫天冷雨包裹著整片死寂的村落，生出一種無聲無息、令人頭皮發緊的幽暗詭譎。
雨絲斜斜地織著，把夜色縫得密不透風。那穿黑雨衣的男人在樹影裡僵了許久，雨帽簷上的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，砸在雨衣上，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。他終於動了，像只謹慎的獸，腳尖點著泥地，一步一步挪向院門口。
蘇晴癱在泥水裡，身子軟得像根泡透的棉線，粗布褲被雨水泡得發亮，貼在腿上，勾勒出細瘦的輪廓。男人在她身邊站定，遲疑了一下，抬起穿著雨靴的腳，輕輕往她腰上踢了踢。
沒動靜。
他又稍用了點力，靴底碾過她的衣角，帶起些泥水。蘇晴的頭歪了歪，長髮浸在泥裡，像團散開的黑藻，依舊沒聲息。雨聲裡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，被雨衣悶著，像頭喘著氣的牛。
確認她真的沒了動靜，男人才彎下腰，動作僵硬地把她往背上拖。蘇晴的身子很輕，搭在他背上時，像片溼透的葉子，卻帶著刺骨的涼，透過雨衣往他肉裡鑽。他首起身，踉蹌了一下，把雨帽又往下扯了扯，遮住了眉眼，順著村道往村西頭走。
泥水在他腳下發出咕嘰咕嘰的響，被雨聲蓋了大半。蘇晴的頭垂在他肩後，長髮掃著他的脖頸，冰涼黏膩，像條滑溜溜的蛇。他走得很快，佝僂的背影在雨幕裡晃悠，像個扛著偷來的柴火的賊。
李望山家的竹林就在眼前，竹枝被雨打得噼啪響，像無數隻手在暗處招搖。男人鑽進竹林，腳下的腐葉發出悶響，他找了片相對平整的地，猛地把蘇晴從背上掀下來。她摔在積著水的枯葉堆裡，濺起的泥水打在竹稈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男人站在原地喘了半天，雨帽下的眼睛在黑暗裡閃了閃，像狼在打量獵物。他沒立刻離開，只盯著蘇晴蜷在地上的身影，聽著她微弱的呼吸混在雨聲裡，若有若無。風穿過竹林，帶著股土腥氣，把他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，貼在溼漉漉的竹稈上，像張被揉皺的黑紙。
竹子被這個男人撞得嘩嘩響。竹林裡的風裹著寒意，蘇晴只覺得天旋地轉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拖進了無邊的泥沼。
她拼命掙扎，力氣卻像被抽乾的井水，很快就沒了蹤影。寒意從泥地裡往上鑽，順著骨頭縫往肉裡滲，意識一點點發飄，眼前的竹葉變成一片模糊的綠。
她不知道那人是什麼時候走的，只記得最後是一陣徹骨的冷，像被扔進了冰窖，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來，蜷在竹林深處，像片被霜打蔫的葉子。
她就那麼躺著，眼皮沉得掀不開，連呼吸都帶著白霧，細細的，快要斷了似的。不知過了多久，撕裂般的疼猛地刺穿了麻木，像有把生鏽的錐子，硬生生往肉裡扎。
徹骨的冷意裹著她，像沉進了冰水裡。她就那麼躺著，眼皮沉得掀不開，連呼吸都帶著白霧，細細的，快要斷了似的。
蘇晴的眼皮終於掀開條縫時，眼前是模糊的竹影，晃動著，像些扭曲的鬼。她想動，西肢卻像灌了鉛，只有指尖在腐葉裡徒勞地抓撓，摳起幾片冰涼的碎土。
風從竹梢漏下來，帶著嗚咽的響，吹在臉上像刀割。她才慢慢意識到，自己還活著，活著被這疼和冷死死攥著，扔在這片黑沉沉的竹林裡，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醒過來的時候，最先感覺到的不是疼，是冷。
不是泥地裡那種浮在皮肉上的冷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、帶著鐵鏽味的冷。像整個人被泡在竹林深處的死水潭裡，連靈魂都泡得發皺、發木。她不敢動，甚至不敢呼吸，怕一動，就會從骨頭縫裡漏出點什麼東西來——那些碎掉的、爛掉的、再也拼不回去的自己。
她想把自己蜷得更緊一點，像一片被霜打爛的竹葉，蜷回最初的模樣，卻發現身體己經不聽使喚了。意識裡像蒙了一層厚厚的溼霧，什麼都看不清，只有那片竹林的綠，還有泥地裡的腥氣，在霧裡飄來飄去，揮不開，也抓不住。
她想喊，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，發不出一點聲音。她知道，有些東西己經碎了，碎在這片竹林裡，碎成了泥地裡的碎渣，再也撿不起來了。她的尊嚴，她的清白，她那些關於未來的、像竹芽一樣嫩生生的希望，都被踩進了泥裡，泡得發臭、發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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