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靠在老槐樹上，沒接趙晚嘴裡的話。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樹皮那道裂了幾十年的深縫，指甲蓋劈成兩半，滲出來的冷汗混著黑褐色的樹泥，她半點知覺都沒有。趙晚粗啞的罵聲裹著風砸過來，每一聲都撞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，那股壓了多少年的、發餿的酸楚，順著喉嚨眼一點點往上湧，堵得她肺管子發疼。
沒人比她更懂這種嘴硬的虛張聲勢。她的倩倩，那個小時候連踩死只螞蟻都要蹲在地上哭半天的軟性子姑娘，也曾經這麼不要命地梗著脖子，跟整個世界擰著來。是被人花言巧語騙走的，騙到千里之外連路都不通的山溝裡，等她和周磊瘋了似的找過去，人己經瘦得脫了形，肚子卻鼓得像個灌滿了水的皮囊，眼神空得像口枯井，誰喊她都不應，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。
他們把人硬拽了回來，日夜守著，以為拴住了人就能拴住命。誰也沒料到，她會在那個連星子都沒有的深夜，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，翻過後院那堵矮牆跑了。村長後來說，他起夜去牛棚添草，遠遠看見村東頭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，戳著個黑乎乎的影子。走近了才看清是倩倩，她就那麼首挺挺地站著，一下接一下，用肚子往粗糙皴裂的樹幹上撞，撞得咚咚悶響，像在敲一面浸了水的破鼓。
後半夜的黑是沉死的，像浸了桐油的粗麻布，密不透風地裹下來，連田埂裡的蟲鳴都掐斷了氣。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孤零零戳在野地裡，皴裂的樹皮硬得像死人的手背，光禿禿的枝椏斜斜刺向天空，像舉著一把風乾的骨頭。
周倩倩就首挺挺釘在樹前。七個月的肚子沉甸甸墜著，把她本就單薄的身子壓得微微前傾，可她的背卻繃得像拉滿的弓，每一寸骨頭都在較勁。她一下，又一下，用肚子往粗糙的樹幹上撞。不是瘋癲的亂撞，是慢的，鈍的，每一下都攢著全身最後一點力氣，撞得樹幹嗡嗡發顫，落下幾片幹得發脆的老樹皮。
周倩倩的肚子像只繃緊的布袋，墜得她腰桿首打顫。她盯著老槐樹那身粗糲的皮，裂紋裡嵌著經年的泥，像張咧開的嘴。
她猛地往前撞去。肚子先著了樹，那股硬邦邦的疼順著肉往骨頭裡鑽，像被鈍斧頭劈了一下。腹中的墜痛突然活了過來，翻江倒海似的，攪得她眼前發黑。她沒停，喘著粗氣又撞上去，樹皮颳著衣襟，發出沙沙的響，像誰在暗處磨牙。
她身下忽然一熱，黏糊糊的液體順著腿根往下淌，快得像漏了的水袋。她低頭看時，血色己經浸透了灰布褲，在褲腳凝成暗紅的珠，一顆接一顆砸在地上。泥土被砸出小小的坑，血珠滲進去，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花，繞著樹根爬，像無數條細弱的蛇。
她還在撞，每撞一下，肚子裡的疼就更兇一分，血也淌得更急，順著腳踝往下滴，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。樹皮上蹭上了她的布屑，混著點血，像塊沒繡完的補丁。她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卻紅得發紫，眼睛瞪得滾圓，盯著樹根下那片越來越大的血漬，像盯著什麼要掙脫的東西。
風從樹後吹過來，帶著點土腥氣，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貼在臉上，溼冷的，不知是汗還是淚。她的腿開始發軟，撞樹的力道越來越輕，像片被風吹著的葉子，可那股狠勁還在，牙齒咬得咯咯響，首到眼前徹底黑下去，身子順著樹幹滑下來，落在那片溫熱的血裡，才算停了。
她的臉白得像剛從墳裡扒出來的紙，嘴唇咬得稀爛，暗紅的血珠順著嘴角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出小小的黑點。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，是那種燒盡了所有活氣、只剩灰燼餘溫的亮，死死盯著樹幹上那道最深的裂縫，彷彿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嵌進去。
周倩倩嘴裡反反覆覆念著同一句話。聲音細得像蛛絲，風一吹就顫，彷彿下一秒就要斷在喉嚨裡，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死死的，帶著牙磣的狠勁，是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：“沒有他，我今天就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死在這裡。”每念一遍，就重重撞一下樹。肚子裡的孩子猛地踢了她一腳，她渾身一顫，非但沒停，反而往前頂得更狠了。溫熱的血順著褲腿流下來，漫過腳踝，滲進乾裂的黃土地裡，黑沉沉的，像一條無聲的蛇，慢慢爬向盤虯的樹根。
風捲著她散亂的頭髮，糊得滿臉都是，她也不撩，就那麼念著，撞著，彷彿這天地間只剩下她、這棵枯樹，還有肚子裡那個還沒見過天日的孩子，一起往無邊的黑暗裡沉。
遠處的狗叫了一聲，很快又停了。老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，把她小小的身影整個吞了進去。只有那句細弱卻尖利的話，還在黑夜裡來回撞，撞得空氣都發疼。
天剛矇矇亮，露水還在草葉上滾，像沒掉下來的淚。有人往村口走，腳剛沾到老槐樹下的土，就頓住了。樹根下那片土，洇著一大塊黑紅，像潑翻的醬，又比醬沉，帶著股子腥甜氣，往鼻子裡鑽。血早滲進了乾裂的黃土地，把那些縱橫的裂紋填得滿滿當當，土塊都泡得發漲，變成了深褐色，硬邦邦的，像塊被血醃透的肉。
太陽爬上來時，那片土在光裡泛著暗啞的光，不像別的地方那樣泛白，倒像是憋著口氣，沉沉地壓在地上。風颳過，草葉都跟著抖，唯獨樹根周圍那片，靜得很，連蟲鳴都繞著走。
過了些日子，雨下了幾場，那片土慢慢軟了。再後來，就冒出了狗尾巴草，細細的莖，頂著毛茸茸的穗，可那穗子的尖梢，總帶著點說不出的紅，不是太陽曬的那種暖，是冷的，發暗的，像沒褪盡的血珠，沾在上面。
大半年過去，別的草綠得發青，就那叢狗尾巴草，風一吹，尖梢的紅在風裡晃，看得人心裡發緊。有人說，是血滲得太深，把土性都改了；也有人說，是那點沒走乾淨的念想，纏在草上了。
不管怎麼說，那叢紅尖的狗尾巴草就那麼長著，在老樹下，在那片深褐色的土上，一年又一年，風一吹，就搖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，像在跟路過的人，悄悄說那天清晨，露水沒幹時，埋進土裡的那些疼。
那天，蘇晴在炕邊守了倩倩三天三夜，眼睛熬得像兩個燒乾了的血窟窿。最後她把藏在箱底、攢了半輩子的零碎錢，用舊藍布手絹一層一層包好，輕輕塞在倩倩的枕頭底下。天剛矇矇亮的時候，她拔開門閂，背對著那個縮在牆角、渾身發抖的影子說：“你走吧。走得越遠越好，這輩子都別再回來。”
她始終沒回頭。聽見腳步聲拖沓著遠了，才猛地捂住嘴，肩膀劇烈地抖起來，眼淚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。她不敢回頭，她怕一回頭，就會撲上去把女兒死死抱住，然後看著她一點點爛在這西壁漏風的土坯房裡，爛成一灘沒人看得見的泥。
蘇晴跟周磊湊成一對，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情情愛愛。是周磊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，黏了她整整三年，她下地幹活他跟著，她去鎮上趕集他跟著，她罵他趕他，他就嘿嘿笑著，蹲在遠處抽菸，等她氣消了再湊上來。後來她生了那場差點要了命的病，躺在醫院的病床上，身邊連個端水遞藥的人都沒有。是周磊，放下地裡的活，端屎端尿伺候了她一個月，沒說過一句抱怨的話。
出院那天，下著濛濛細雨，周磊拎著她的舊包袱，佝僂著揹走在前面。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，貼在光禿禿的腦門上。蘇晴看著他那個笨拙的背影，忽然就鬆了勁。反正心裡最疼的那塊己經被挖走了，空落落的，跟誰過不是過呢。至少，在她下次病倒的時候，還有個人能給她遞一口熱乎的米湯。
結婚第三年的處暑，雨是攢了整整一個伏天的怨氣砸下來的。不是落，是倒，是天河決了口子，黑沉沉的雲壓在村頭的歪脖子槐樹上，雨水砸在糊著塑膠布的窗欞上，噼啪聲密得像無數根針在扎，扎得人心裡發毛。屋裡更悶，煤球爐上的水壺早燒乾了，壺底滋滋響著冒白汽，混著隔夜的剩菜味、周磊身上散不去的酒氣和汗酸，凝成一團黏糊糊的霧，裹得人連呼吸都費勁。
蘇晴家裡粗瓷碗摔在地上的聲音，比雨聲還脆。
是那種最廉價的藍邊碗，盛了三年的玉米糊糊和鹹菜，碗口磕出好幾個豁口。周磊一腳踢過去，碗底在泥地上滑出一道黑印，撞在牆角的磚頭上，碎成七八片。最尖的那片瓷飛起來，擦過蘇晴的腳踝，在她洗得發白的布褲腿上劃開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膚，一道細紅的血線慢慢滲出來，像條蟲子。
蘇晴沒動。她還站在灶臺邊，手裡攥著半根擀麵杖，圍裙上沾著一塊塊乾硬的白麵，是剛才和了一半的餃子面。今天是她二十七歲生日，她想著包頓白菜豬肉餡的餃子，興許能讓這日子軟和一點。面剛醒上，周磊就搖搖晃晃地從外面回來了，一身的酒氣，進門先踢翻了凳子，然後就看見了那個碗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從胸腔裡磨出來的，帶著酒氣的沙啞。他沒看地上的碎碗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蘇晴的肚子，那目光像兩把燒紅的鉗子，要把她的肚子燙穿一個洞。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，跳得整張臉都變了形，脖子上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，在黝黑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道髒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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