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一重茫茫雨霧，她一眼望見了屋內那盞孤燈。昏黃的光暈單薄又微弱，透過窗戶上糊著的舊塑膠布，被雨水泡得軟塌變形，揉碎成一團朦朧渾濁的暖黃，軟軟地鋪在漆黑的雨夜裡。那點光是這無邊寒雨裡唯一的溫度，像一隻殘存的、微弱的呼吸，孤零零懸在沉沉黑暗中。
那一刻，蘇晴被冰水凍得僵硬的心臟，竟荒唐地鬆了一絲勁。
人在絕境裡，最容易自欺欺人。她踉蹌著立在雨裡，渾身溼透的衣衫死死貼在皮肉上，凍得骨頭縫裡都是寒涼。她暗自揣度，或許他終究是悔了。或許那一頓失控的巴掌，那一番刻薄決絕的狠話，不過是男人一時的氣性。或許他守著這盞孤燈，遲遲未滅，就是在等她回來，等這場猙獰的爭吵落幕，等這難堪的雨夜翻篇。這破敗的土坯屋再冰冷，也是她熬了三年的歸宿，是這世上唯一能容她藏身的方寸之地。
她抬出發僵、泡得發脹的手，輕輕推向斑駁的木門。
門紋絲不動。沉甸甸的木門將她所有微弱的期許，瞬間死死抵住。一股冰冷的錯愕順著西肢百骸竄上來，瞬間浸透了五臟六腑。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看清，院門從內裡死死閂住了，粗重的木閂卡得嚴絲合縫，像一道冰冷的枷鎖，硬生生隔開了屋裡的暖意與門外的絕境。
蘇晴怔怔立在滂沱雨裡，整個人僵住了。雨水順著她的髮梢、眉骨不斷滾落，糊住了視線，也凍僵了她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。短短一瞬，剛才那一點自我慰藉的暖意，被徹骨的雨水澆得一乾二淨，只剩無邊無際的寒涼，沉沉壓在心頭。
她緩了許久，才抬起麻木的手掌，輕輕拍在冰冷潮溼的木門上。
“周磊，開門。”
雨水早己浸透了她的喉嚨，嗓音被寒氣凍得乾裂沙啞，細碎微弱，輕飄飄的，剛從唇邊溢位，就被呼嘯的風雨一把撕碎、吹散在空蕩的院落裡，連一絲迴響都留不下。
屋內靜得詭異。
沒有人聲，沒有走動的腳步聲，連一絲呼吸的動靜都無從捕捉。只有漫天不息的雨聲轟然作響，密密麻麻砸在青灰的屋瓦上，砸在泥濘的院地裡，噼裡啪啦，層層疊疊，像無數細碎的嘲弄，將她孤零零的身影包裹、裹挾、碾壓。
那盞昏黃的燈依舊亮著，穩穩地亮在咫尺的屋內。
過了不知多久，那點唯一懸著人世溫度的燈火，毫無預兆地滅了。是驟然熄滅的，沒有搖曳，沒有餘暉，乾脆得近乎殘忍。方才那一點溫柔的、尚且能自欺的昏黃暖意，轉瞬被漆黑吞得乾乾淨淨。
厚重、溼冷、密不透風的黑暗，像一塊浸透了雨水的粗麻布，轟然從頭頂罩落，嚴嚴實實地裹住整座院落，裹住風雨裡孤立無援的她。天地間再無半點光亮，只剩下滂沱雨聲轟鳴不止，將所有的縫隙堵死，壓得人胸口發悶，喘不上一口氣。
蘇晴的手首首僵在半空，維持著叩門的姿勢，一動不動。
那一瞬間，所有僥倖、所有卑微的揣測、所有殘存的一絲情面念想，盡數轟然崩塌。碎得比地上的瓷片更徹底，更冰涼。
她徹底懂了。周磊不是賭氣，不是一時疏忽，不是等她服軟。他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，故意把她鎖在門外。
他守在溫暖乾燥的屋裡，閂死院門，掐滅燈火，親手將她推入這無邊的雨夜、無邊的寒涼裡。他要她凍、要她怕、要她低頭，要她獨自承受這漫天風雨，承受這無處可去的難堪與羞辱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從蘇晴的腳底湧泉穴竄起，順著骨縫一寸寸往上啃噬，比澆透全身的雨水冷上百倍。雨水凍的是皮肉，這股冷，凍的是五臟六腑，是骨血魂魄。渾身溼透的冷尚且能忍，可這被至親之人刻意拋棄、刻意凌辱的冷，讓人渾身發抖，連站立的力氣都快要被抽乾。
蘇晴牙齒死死咬緊，咬得牙根發酸發疼，口腔裡漫開淡淡的腥澀。所有委屈、憤怒、悲苦，驟然被死死壓抑的情緒全數炸開。她再也顧不上卑微的乞求，抬起早己凍得麻木的拳頭，狠狠砸向老舊粗糙的木門。
木門紋理粗糲，帶著經年的潮氣與硬實的木刺，每一次撞擊，都硬生生磨擦著她的皮肉。拳頭重重落上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沉悶的咚咚聲穿透雨聲，孤零零地響在死寂的夜裡。
痛感順著指節首首竄進心口，皮肉被磨得發燙、發疼，指節迅速泛出一片慘白，再慢慢漲出青紫的淤色。可這點皮肉之痛，比起心裡翻湧的酸澀與絕望，竟顯得微不足道。
她揚聲嘶吼，嗓音早己被雨水和寒意劈得破碎不堪，嘶啞乾裂，帶著瀕臨崩潰的顫音，在漆黑的雨夜裡淒厲迴盪。
“周磊！你開門！”
“你有種當著我的面把話說清楚！”
“躲在屋裡鎖著我，把我扔在雨裡，你算什麼本事！”
無人應答。
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，門內死寂沉沉，連半點呼吸的動靜都沒有。只有冰冷的雨水，無休止地砸落下來，落在她的頭頂、脊背、肩頭，像一場永不會停歇的刑罰，細細密密地，磋磨著她僅剩的尊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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