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陰這東西，原是最不經熬的，像灶膛裡燒得太旺的火，噼啪幾下就啃斷了柴禾。李小魚還沒把一年級的算術本翻爛，就被搡進了二年級的教室，袖口沾著的泥漬還新鮮著，人己在時光裡挪了步，像被風吹著的蒲公英，身不由己。
家裡的空氣也變了味。李淑靜收拾行囊的那天，窗臺上的牽牛花剛開了半朵，她蹲在炕邊，用根紅棉線把一塊錢和信紙捆在一起，線在指尖繞了三圈，打得結緊實得像怕散了。“拿著，”她的聲音有點啞，像被晨露浸過，“想我了就看看信，錢別亂花。”李小魚捏著那團硬邦邦的紙，只覺得紅棉線勒得手心發燙，抬頭時，姐姐的影子己經被門檻切去了一半，像幅沒畫完的畫。
學堂裡的周禮，是塊硌人的石頭。他總穿著件洗得發灰的褂子，一條腿略短些，走路時身子往左邊歪，連帶脖子也跟著擰，像被無形的手拽著。講課時更甚，頭猛地往左一甩，停在半空，眼珠定住，彷彿那一瞬間魂魄出了竅，李小魚總盯著他的後頸看，疑心皮下藏著個看不見的軸，正被誰暗中擰動。
周浩領著周然往學堂走時，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樑，把爺倆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兩條沒精打采的蛇。周然揹著個比他還寬的小書包，一步三挪，臉皺得像顆被擠扁的酸杏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不敢哭出聲，只抽噎著拽周浩的衣角，拽得那布衫都發了皺。
到了學堂門口，周浩蹲下來，粗糲的手掌在兒子頭上揉了揉，聲音硬邦邦的：“進去，跟老師唸書。”周然不說話，只是把臉往他懷裡埋，書包帶子滑到胳膊肘，露出裡面裝的半塊麥芽糖。周浩嘆了口氣，掰開他的手，推了他一把：“聽話。”
周浩轉身往回走，走兩步回頭看一眼，見周然還站在原地，像根被遺落在路邊的柴禾。他咬咬牙，頭也不回地進了村。沒承想，剛到家舀了瓢水，就聽見院門口有細碎的腳步聲，回頭一瞅，周然正縮在門框後頭，書包扔在地上，臉上掛著淚痕，看見他就“哇”地哭出來，哭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“你咋回來了？”周浩的聲音沉下來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周然抽抽搭搭的，說不出囫圇話，只往他身後躲，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褲腿，彷彿那是根救命的稻草。
日頭慢慢往天上爬，把院子曬得發燙。周浩看著兒子哭花的臉，那點剛冒出來的火氣，像被曬化的糖，慢慢軟了下去。他撿起地上的書包，往周然懷裡一塞：“走，再送你去。”周然卻把書包抱得更緊，腳像釘在地上，怎麼也不肯動。
遠處學堂的上課鈴響了，叮叮噹噹的，在村裡盪出老遠。
周浩的手揚起來時，帶起一陣風，像院牆上刮過的秋涼。“啪”一聲，巴掌落在周然屁股上，不重，卻足夠讓那點哭腔猛地噎在喉嚨裡，只剩抽氣的聲兒，像被捏住的小獸。
“人家都在上學，你回來幹嘛？”他的聲音劈了岔，像磨鈍的鐮刀割著枯草。周然揹著的小書包滑到地上，露出裡面那塊化了一半的麥芽糖，黏糊糊地沾著布角。他不敢哭了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眼淚往肚子裡咽，眼圈紅得像熟透的山楂，卻死死盯著周浩的鞋尖，彷彿那上頭長著答案。
日頭爬到了正頭頂，曬得地上的土都發了燙。周浩看著兒子縮成一團的背影，那點火氣突然就洩了，像被扎破的布口袋。他彎腰撿起書包，往周然懷裡塞，手指碰到兒子後背，隔著薄薄的布衫，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子在發顫。
“走，上學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些，帶著點說不清的澀。周然還是不動，腳像生了根，只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，洇出小小的溼痕。周浩嘆了口氣，伸手把他撈起來，扛在肩上。周然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，還是抽噎著，卻沒再哭出聲。
學堂的鈴聲又響了一遍，叮叮噹噹的，在村裡轉著圈。周浩扛著兒子往學堂走，周然的眼淚掉在他的後頸上，涼絲絲的，像塊沒焐熱的冰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，也總躲在娘身後不肯上學，被爹揪著耳朵往學堂拽，那時候的日頭，好像也這麼曬人。
課本上的數字在周禮嘴裡像生澀的糠，嚼不出滋味，可說起女兒，他的話就像決了堤的水。“我家丫蛋會給我捶背了，”他手舞足蹈，褂子下襬掃過講桌，帶起一層灰，“她還會數到一百，比你們這群猴崽子強！”說著就拿起桌邊那隻搪瓷缸，缸壁結著圈深褐色的茶垢，他猛灌一口，喉結滾得像磨盤，末了“呸”地往牆角啐一口痰，黃稠的一團掛在磚縫裡，像塊沒擦淨的疤。
李小魚坐在底下，渾身的汗毛都豎著。那口痰像粘在了他眼皮上，周禮的唾沫星子濺在黑板上，他講女兒時眼裡的光，還有脖子突然扭動的僵硬，攪在一起，成了團說不清的膩味，像喝了口摻了灰的米湯。
李小魚的新同桌是個肉滾滾的男孩，家就在學校後牆根下，身上總帶著股曬透了的塵土味。他往板凳上一坐，那木頭凳就發出“吱呀”一聲，像被壓得喘不過氣。
兩人之間隔著道無形的界，李小魚的胳膊肘從不敢越過去。那男孩的書包總敞著口，像個無底的雜貨鋪，裡面滾著缺了軲轆的鐵皮青蛙，掉了漆的塑膠手槍，還有用泥巴捏的、曬得硬邦邦的小人。上課鈴響時，他就從書包裡摸出這些玩意兒，在桌洞裡偷偷擺弄，鐵皮青蛙被他擰上弦，在腿邊“咔噠咔噠”跳，驚得李小魚總往先生那邊瞟。
他的手胖得像剛出鍋的饅頭，指尖沾著點黑泥，擺弄玩具時卻靈活得很。有回他掏出個玻璃彈珠，在陽光下轉著圈，那光晃得李小魚眼暈。“給你看，”他壓低聲音，唾沫星子濺在李小魚的算術本上，“我爹從鎮上給我捎的。”
李小魚沒接話，只盯著那彈珠裡的花紋，像盯著一汪攪渾了的水。他忽然想起寇夏，那個總把橡皮切成兩半分他一半的女孩，她的書包裡永遠只有課本和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。如今她坐在前排，辮子甩來甩去，再沒回頭看過他一眼。
窗外的風捲著落葉飄過，那男孩還在桌洞裡玩他的鐵皮青蛙，“咔噠”聲混在周禮的講課聲裡，像根細刺，扎得李小魚心裡發慌。他低下頭，在算術本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，把那點說不清的失落，悄悄圈了進去。
李書偉還在大班晃盪。他比李小魚高出半個頭，卻總蹲在教室後門，用樹枝在地上畫歪歪扭扭的小人，小人的脖子都擰著，像得了周禮的真傳。先生說他年紀不夠，再蹲一年，他就咧著嘴笑，露出兩顆豁了口的牙，彷彿多出來的日子，是天上掉下來的糖。
日頭從學堂的窗欞爬過去，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。李小魚摸著兜裡那根紅棉線捆著的紙團，線己經磨得發毛，像姐姐走時沒說出口的話。周禮還在講他的女兒，脖子猛地往左一擰，這一次，李小魚突然覺得，他或許不是被誰控制著，只是心裡的什麼東西歪了，像田埂被雨水沖垮了一道，再也正不過來。
村學堂的泥地被一代代孩童的腳掌反覆碾軋、夯實，硬得冰冷頑固。坑窪的凹陷裡囤著連日積攢的雨水，一汪一汪的，囚住整片灰濛濛的天幕，死寂地鋪在地面。幾間土坯教室歪歪斜斜地支稜在山野間，搖搖欲墜地熬著年月，牆面剝落的泥皮層層疊疊，像衰老軀體上結滿的痂皮，枯脆、僵硬，一碰便簌簌脫落。穿堂的風鑽過窗欞破敗的孔洞，發出嗚咽般的嘶吼，寒涼的氣流掃過黑板，白粉筆寫就的字跡便跟著微微震顫，像在倉皇躲閃這無邊的蕭瑟。
周禮立在空蕩蕩的講臺上，嗓音亢奮又聒噪，碎碎的唾沫星子隨著話語西下飛濺。他反反覆覆絮叨著自己的小女兒，帶著鄉野男人淺薄又執拗的得意：“……我家丫蛋昨日給我繡的荷包，針腳齊整細密，比你們算的亂七八糟的算術題，體面百倍。”
他抬手將搪瓷重重頓在木桌上，暗沉的茶漬順著乾裂的桌沿蜿蜒淌落，在老舊的木色上洇出醜陋的痕跡。脖頸習慣性地猛地向左一擰，僵在半空，那副刻板的肢體姿態裡，盛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矜誇，眉眼間的笑意淺薄又真切，是貧瘠日子裡一點微不足道的虛榮慰藉。
驟然一聲巨響，沉悶又暴烈，狠狠劈碎了教室裡滯悶的光陰。
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，劇烈的衝撞震得門板木屑簌簌剝落，細碎的木渣混著塵土漫天揚起。幾個黑衣人驟然堵死了教室的入口，漆黑布巾裹住大半張面容，只露出一雙雙沉冷的眼睛，露在陰暗中，透著生人勿近的戾氣。手中的短刀淬著室內昏沉的天光，泛著森白冷冽的寒光，刀刃邊角沾著細碎的泥垢，帶著剛從黃土地裡翻刨出來的粗糲野性，生冷又兇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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