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的，窮得震耳朵。”
最前頭那個蒙面人啐了一口，聲音粗糲得像磨盤碾過石子，撞在剝落的土牆上，碎成一片渣。那鄙夷像根冰錐，扎得空氣都縮了縮。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孩子們，這下全閉了嘴，小小的身子往板凳裡縮，肩膀抵著肩膀，像一群被凍僵的麻雀。李小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，“咚咚”地撞著嗓子眼，他悄悄往桌底縮了縮腳，鞋上的破洞露著腳趾，涼颼颼的。
搜查的人影慢悠悠地往前挪，腳步踩在泥地上，發出“噗嗤”的悶響。他們的刀在昏光裡拖過桌面，刮出刺耳的聲，像在啃噬什麼。最後，那影子停在了胖同桌跟前。
胖同桌的臉瞬間白了，像抹了層灰，手裡的鐵皮青蛙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，“咔噠”一聲，在這死寂裡顯得格外響。他的書包敞著口，裡面的泥巴小人滾了出來，落在蒙面人的腳邊。那隻握著刀的手垂了垂，刀刃離胖同桌的頭頂只有半尺遠，風從刀面刮過，帶著股冷森森的鐵味。
土牆上的裂縫裡滲進些微光，照見孩子們緊抿的嘴唇，照見周禮依舊縮在講臺後，後腦勺抵著土牆，像塊嵌進去的石頭。空氣裡全是“窮”的味道，澀得人舌根發麻，連那些蒙面人的影子都像是被這窮氣浸得蔫了，再沒了進門時的兇戾，只剩下種說不出的滯澀，懸在半空，落不下來。
蒙面人站到胖男孩面前時，胖男孩方才笑出的淚花還掛在眼角，此刻卻像被凍住了似的，臉上的肉都繃得發硬。他懷裡的布書包被摟得死緊，帆布帶子勒進肉裡，圓滾滾的脊背拱成個小山丘，彷彿那書包裡裝著他的命。
蒙面人那隻粗糙的大手帶著菸草和泥土的腥氣，“啪”地拍在他手背上。胖男孩吃痛，手指卻蜷得更緊，指節泛出青白。大手不耐煩地使勁一擰，他的胳膊被生生掰開，關節“咔”地響了一聲。布書包被扯過去，兜底朝外翻了個面——幾頁寫滿字的廢紙飄出來，半塊啃剩的紅薯幹滾落在地，還有個用紅繩繫著的玻璃彈珠，在泥地上“咕嚕嚕”轉了幾圈，停在蒙面人的腳邊。
“就這點破爛？”那人嗤笑一聲，手指在書包裡胡亂掏攪，破布被扯得變形，線頭簌簌往下掉。
胖男孩的嘴先是癟了癟，像只受了驚的河豚，緊接著，積攢了半天的惶恐突然決了堤。“哇——”的一聲哭嚎炸開，又軟又尖，像被踩住尾巴的小貓，卻帶著股豁出去的執拗。他不管那晃在眼前的刀光，也不管對方瞪圓的眼睛，髒兮兮的小手亂揮著撲上去，死死揪住那人的袖口，指甲幾乎要嵌進布眼裡。
“你不能拿我的東西……嗚嗚……那是我娘給我縫的書包……”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混著臉上的泥灰，成了道道黑痕。大顆大顆的淚珠砸下來，“啪嗒、啪嗒”落在斑駁的泥地上，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，很快又被風吹得半乾。
他的身子因為用力而發抖，卻死不肯鬆手，被那人拽得踉蹌著往前挪，腳底下的泥塊被蹭得簌簌掉渣。“還給我……嗚嗚……不許拿……”他的聲音己經啞了，像被砂紙磨過，卻還是一遍遍地重複著，眼睛哭得紅腫，卻死死盯著那隻被搶走的書包，像盯著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旁邊的孩子都看呆了，方才還在竊笑的嘴全閉得緊緊的。周禮躲在講臺後，指節摳著牆皮，指縫裡滲出血絲，卻沒敢出聲。刀光在胖男孩頭頂晃了晃，那人似乎被這不要命的架勢惹惱了，抬腳就往他腿上踹去——胖男孩“哎喲”一聲摔在地上，卻還是沒鬆手，袖口被他拽得變形，整個人像只賴在地上的小烏龜，揹著空蕩蕩的殼，也要護住那點僅有的念想。哭聲混著風聲，在簡陋的教室裡撞來撞去，帶著股說不出的酸勁，刺得人耳膜發疼。
蒙面人兩步跨到李小魚跟前，黑布蒙著臉，只露雙透著戾氣的眼睛：“你的書包，拿過來。”
李小魚攥著書包帶往後縮了縮，那書包是娘用舊帆布改的，邊角磨得發毛，帶子縫了又縫，裡面就裝著半塊橡皮、三根斷鉛的鉛筆，還有張泛黃的全家福。
她磨磨蹭蹭遞過去，蒙面人一把奪過，掂量了兩下，像拎著塊髒抹布似的扯開拉鍊。看了眼裡面的零碎，嗤笑一聲，胳膊一揚，書包“啪”地砸在牆角，帆布裂開道新口子，全家福從裡面滑出來，被他一腳踩在底下。
“就這破爛玩意兒？”蒙面人啐了口，轉身時胳膊肘撞在桌角，帶倒了李小魚的桌子，鉛筆滾了一地，筆尖全斷了。
蒙面人捏著後面人的空書包抖了抖，又翻來覆去看了看，指腹蹭過磨破的布邊，突然“嗤”地笑出了聲。那笑聲裡沒有得意，反倒帶著點說不清的怔忪，他垂眼盯著地上的破爛，喉結滾了滾，半晌才憋出句：“這些小孩兒……居然比我還窮嗎？”
蒙面人聲音不高，卻像塊石頭砸在滿室的死寂裡。李小魚看見他握著刀的手鬆了松，刀刃在光線下晃了晃，竟像是有些無措。
胖男孩還在哭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被揉碎了的嗚咽，氣都喘不勻。他趴在地上，手死死扒著蒙面人的褲腳，指縫裡全是泥，背上的補丁襯衫被掙得變了形。李小魚忽然想起，這書包是胖男孩他娘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，卻比誰的都結實——他每天揣著，像揣著塊滾燙的烙鐵。
風從破窗欞鑽進來，嗚嗚地颳著，捲起地上的碎紙屑。李小魚看著胖男孩哭得首抽抽的肩膀，看著他死死護著的那堆“破爛”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。方才覺得滑稽的熱鬧，此刻全變成了沉沉的東西，壓在胸口，酸得人眼睛發脹。
周禮在講臺後頭縮成一團，像塊被雨泡發的舊棉絮。板凳腿陷進泥地裡，發出細弱的吱呀，他卻一動也不動，脊樑骨像被抽去了似的，軟塌塌地靠著土牆。土牆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，落在他的發頂，他也不抖，只把臉埋在膝蓋裡，睫毛在佈滿紅血絲的眼瞼上投下細碎的影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，像怕驚動了什麼。那點方才講女兒時的熱乎氣，早被門口的刀光割得稀碎，只剩一肚子冰涼的怯，堵在喉嚨口，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抽乾了。
土坯教室的樑上懸著盞昏黃的煤油燈，被穿堂風颳得晃晃悠悠，把孩子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，忽大忽小，像一群沒頭的小獸。李小魚還在盯著那些刀，刀刃上的寒光讓他想起過年時爹磨的鐮刀，他甚至悄悄碰了碰同桌的胳膊，指著最前頭那個蒙面人的刀：“你看，那上面有個豁口。”胖同桌的注意力早從鐵皮青蛙移到了刀上，嘴裡含混地應著，手指在桌洞裡摳著什麼，眼裡亮晶晶的，全是孩童式的好奇，半分懼色也無。
成年人的怯懦像攤爛泥，在講臺後越陷越深；孩子們的懵懂卻像初春的草芽，在刀影裡照樣往外鑽。這兩樣東西撞在一處，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攪出一團說不清的渾濁。煤油燈的光忽明忽暗，照見周禮緊攥著褲腿的手，指節泛白得像要嵌進肉裡；也照見孩子們臉上的笑，純粹得近乎殘忍——他們哪裡懂什麼貪戾，只當這是場熱鬧，是比周禮講女兒更稀奇的戲。
風從窗洞鑽進來，卷著外頭的黃土，落在孩子們的髮間，也落在周禮汗溼的後頸上。他終於微微抬了抬頭，眼梢飛快地掃過那些晃動的刀，又猛地低下去，像被什麼燙著。孩子們還在小聲嘀咕，討論著蒙面人的黑布會不會掉下來，討論著那些刀究竟能不能砍斷柴火。他們的聲音脆生生的，撞在土牆上，彈回來，變成細小的針，紮在周禮裸露的手背上。
天越發暗了，像口倒扣的鐵鍋。土坯教室裡靜得只剩下孩子們的碎語和周禮壓抑的呼吸，還有門口那些刀偶爾碰撞的輕響。這荒誕的對峙懸在半空，上不著天，下不著地，只有無盡的荒涼從泥地裡滲出來，漫過講臺，漫過課桌，漫過孩子們沒沾過世事的眼，也漫過周禮那顆被怯懦泡得發漲的心。
蒙面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學校門口時，學堂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，只剩下沉甸甸的靜。
沒人哭了，胖男孩還趴在地上，脊背一抽一抽的，卻沒了聲音，只有眼淚往泥地裡滲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漬。李小魚撿回自己的書包，帆布上的裂口張著嘴，像在無聲地哭。那張被踩過的全家福沾了土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越擦越花。
周禮的腿像裹了層溼棉絮，挪一步顫三顫，從講臺後露出來的半個身子，還帶著方才癱坐的僵硬。他望著趴在地上的胖男孩，喉結滾了滾，像有口痰堵在那兒，吐不出也咽不下。那隻剛才還揮著粉筆的手，此刻懸在半空，手指蜷了又伸，像只被凍僵的鳥，眼看要落在孩子背上，卻又猛地縮了回去，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，蹭出幾片白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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