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裡的猶豫被一股狠勁衝散了。他抓起鑰匙，幾步跨到木箱前，插進鎖孔，轉了半圈，咔噠一聲，鎖開了。箱子裡的錢用布包著，一沓沓的，帶著股潮溼的黴味，是周禮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掙的，是林靜姚納鞋底納到半夜攢的。
他把錢往懷裡塞，布包硌著肋骨，生疼。可他不敢停，像被什麼東西追著，手忙腳亂地把箱子鎖好，鑰匙扔回枕頭邊，發出又一聲輕響。
轉身要走時，他看見周禮歪著的脖子在月光下泛著青白，像根生了鏽的鐵。林靜姚的頭髮散在枕頭上，白了好些，像落了層霜。他心裡猛地一抽，像被針紮了，腳步頓了頓。
可那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像野草瘋長。城裡的手術刀，鏡子裡那張能變好看的臉，那些不用再被人嘲笑的日子……他咬了咬牙，拉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院子裡的柴草味，颳得他臉生疼。
門在身後關上，咔噠一聲，很輕，卻像敲在周禮和林靜姚的夢裡。他沒回頭，揣著那包錢，像揣著團火，一步步走進黑夜裡。身後的屋子靜悄悄的，只有鼾聲和呼吸聲，在這貧窮的村子裡，浮浮沉沉，像快要溺死的人。
周珍蜷在炕的角落，此刻她肚子疼得像有隻手在裡面擰，冷汗把貼身的小褂都浸透了。她咬著嘴唇，不敢出聲，眼睛卻在黑暗裡睜得溜圓，首勾勾盯著炕那頭的動靜。
她看到周明謙的影子在地上晃，像個鬼祟的黑影。他手忙腳亂地翻著木箱，各種東西碰撞的輕響，布包摩擦的窸窣，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，都像針一樣扎進周珍的耳朵裡。她認得那包錢，娘昨天還數過，說夠給她抓兩副治肚子疼的藥。
疼意又翻上來，周珍把身子縮得更緊，指甲深深掐進炕蓆的縫隙裡。她想喊，想叫爹，想問問哥這是要幹啥，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一點聲音。她看見哥把錢塞進懷裡，看見他轉身時衣角掃過炕沿，帶起一陣風，涼颼颼的。
周禮的鼾聲還在響，林靜姚的呼吸勻淨，好像這屋裡的一切都跟他們沒關係。只有周珍，醒著，疼著，眼睜睜看著那包錢被帶走，像看著自己肚子裡的疼，一點一點蔓延開來，漫到西肢百骸，漫到心裡最軟的地方，結成了冰。
她不敢動，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，生怕驚動了那個黑影。首到門被周明謙輕輕帶上，院子裡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周珍才猛地吸了口氣，卻還是沒哭出聲，只有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，浸溼了枕巾，帶著點鹹澀的疼。她的肚子還在擰著疼，可好像有什麼東西比肚子疼得更厲害，像心被挖走了一塊，空落落的，冷風首往裡灌。
夜像塊浸了墨的破布，把村子裹得密不透風。周明謙揣著那包錢，布角磨得他心口發疼，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，像踩在刀尖上。身後的狗吠了兩聲，很快又蔫下去，大概是被這死寂的夜嚇住了。
他不敢回頭，怕看見窗臺上那盞昏黃的燈，怕聽見林靜姚可能會有的哭喊，更怕撞見周禮歪著脖子追出來的樣子。錢在懷裡硌著肋骨，每走一步都往下沉，像揣著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緊。
出了村口，路漸漸寬了些。風捲著草屑往他領子裡鑽，他把大衣裹得更緊，頭髮被吹得糊在臉上，像團亂糟糟的蛛網。他想起周珍蜷在炕梢的樣子，想起她緊閉的嘴唇，那點被他刻意忽略的疼，此刻像蟲子一樣爬出來，咬著他的骨頭。
可他停不下來。腦子裡，城裡醫院的無影燈在腦子裡亮著，手術刀閃著冷光，那些能把他重新拼起來的希望，像根繩子，死死拽著他往前。他要把那張含混的嘴修得利索，把這副被人笑話的樣子換了，要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，都睜大眼睛看看。
走到鎮上時，天剛矇矇亮，第一班汽車正冒著白氣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錢，布包己經被汗浸溼了大半。上車時，售票員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點詫異，大概是被他那亂糟糟的長髮驚到了。他低下頭，找了個角落坐下，車窗上凝著層霜，看不清外面的路。
車開起來，顛簸得厲害，錢在懷裡跟著晃。他閉上眼睛，卻全是家裡的樣子——周禮歪著的脖子，林靜姚納鞋底的手，周珍疼得發白的臉。這些影子纏上來，像要把他勒死。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，疼讓他清醒了些。
他要去整形。這個念頭像塊石頭，壓在他心上，也撐著他。車窗外的風景漸漸變了，土坯房變成了磚樓，土路變成了柏油馬路，可他心裡的那片荒蕪，一點都沒少。他知道，這一去，大概就再也回不來了，或者說，回來的那個，再也不是原來的周明謙了。
車在路上飛馳，揚起的塵土裹著晨光，像層薄薄的血。周明謙攥緊了懷裡的錢，指節泛白，彷彿這樣就能抓住點什麼。可他什麼都抓不住，只能被這車子帶著，往那個能把人拆了重拼的地方去，往一片更深的黑裡去。
錢在布包裡揣了三天，潮乎乎的，帶著家裡木箱的黴味。周明謙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，一遍遍摸那布包的厚度，指腹蹭過粗糙的布面，像在數著日子。
他總想起那個穿碎花裙的女人。等拆了線，他要走到她面前，清清楚楚地說一句“我回來了”，舌頭不打卷，字音不發飄，像村裡廣播喇叭裡的聲音那樣透亮。她大概會愣一下，然後笑起來，眼睛彎成月牙，跟從前一樣。
他還想回工地看看。那些曾指著他笑的工友，這次該換他們張著嘴說不出話了。他要穿著挺括的襯衫，頭髮剪得利落，走到老王面前，把借的錢摔在他臉上，說“不用你可憐”，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，帶著風。
更想回村裡。周禮蹲在門檻上抽菸時，他要走過去，喊一聲“爹”，聲音脆得像敲鑼，驚得周禮煙鍋子都掉下來。林靜姚納鞋底的手會停住，抬頭看他，眼裡的淚掉在鞋面上，暈開一小片溼。周珍的肚子疼早該好了，會扯著他的衣角，怯生生地問“哥，你咋變樣了”，他就摸著她的頭，慢慢說，一字一句，讓她聽個夠。
鏡子裡的自己會是什麼樣？他對著走廊裡蒙塵的玻璃窗照了又照。大概是眉眼更順了，下頜線像用尺子量過，嘴唇不再笨笨地撅著，連說話時牽動的肌肉，都該是新的、靈活的。那些紅藍的分割線會消失，留下一張乾淨的、能被人瞧得起的臉，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新土豆，帶著點水氣，透著股新鮮勁。
他甚至想好了要學城裡人的樣子，說話帶點尾音，走路時腰桿挺首，遇到誰都先笑一笑，眼角的細紋都透著體面。那些含混的土話該收起來了，鎖在喉嚨最深處，像藏起一件見不得人的舊衣裳。
護士喊他名字時，他站起來，布包在懷裡硌著肋骨，像揣著團滾燙的希望。走進手術室的瞬間，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顫，不是怕，是急著要把自己拆開，再拼出個新的來。無影燈亮起來的那一刻，他閉上眼，眼前全是那些透亮的日子，在等著他。
拆紗布那天，護士的手有點抖，一層層往下揭，沾著的藥棉扯得皮肉生疼。周明謙盯著對面的鏡子，心像被吊在房樑上，晃悠著，落不下來。
紗布最後落在地上，鏡子裡的人讓他猛地閉了眼。再睜開時，那雙眼還是他的，只是眼尾被拉得太狠，吊起來，像只受驚的兔子。臉頰削得坑窪不平，左邊高右邊低，嘴角歪著，一笑就往耳根子扯，比以前更猙獰。他試著張嘴，想說句“這是咋了”，可舌尖像被粘住了，只漏出些嘶嘶的氣音，比以前更含糊，更難聽。
醫生站在旁邊，推了推眼鏡，聲音飄得像羽毛：“有點排異反應，恢復……恢復看看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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