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謙沒把學堂的門檻踩熱乎就回來了。書包往炕角一扔，林靜姚趕緊端上熱乎的玉米糊糊，周禮蹲在門檻上抽著旱菸，吧嗒吧嗒響，末了說：“不念就不念了，在家待著，餓不著。”
往後的日子就像泡在蜜裡，卻帶著點發苦的底味。林靜姚把他當眼珠子護著，衣裳總是乾淨的，灶上永遠有他愛吃的貼餅子。周禮更是，他要天上的月亮，大概也會搬個梯子去夠。他說話含混，像嘴裡含著塊熱紅薯，說“要吃糖”，周禮聽成“要吃湯”，也立馬轉身去灶房舀，燙得手首搓，還嘿嘿笑：“謙兒等著，不燙了就給你。”
周禮脖子總往左邊擰，像有根筋被人拽著，走路時腦袋歪著，看人的時候得使勁把眼往右邊瞟。這毛病跟著他大半輩子，成了村裡人的笑柄。自打周明謙學會說話，那含混不清的音節從喉嚨裡滾出來，周禮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，一下下往疼裡縮。他對著鏡子看自己歪著的脖子，又看兒子張不開的嘴，煙鍋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，喃喃自語：“是我不好，是我把這沒出息的基因傳給他了。”
那點虧欠像野草，在周禮心裡瘋長。林靜姚也跟著疼，夜裡給周明謙掖被角，摸他軟軟的頭髮，嘆著氣跟周禮說：“咱就這一個娃，可得好好疼著，別讓他受半點委屈。”
於是周明謙就這麼被捧著長大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，像溫室裡的花，見不得半點風。他說話再不清楚，也沒人敢皺一下眉。周禮見人就說：“我娃心細，就是嘴笨點，不礙事。”說的時候，脖子又往左邊擰得更厲害了，像是在跟誰較勁。
可那被慣出來的驕縱底下，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周明謙有時看著周禮歪著的脖子，聽著自己嘴裡跑調的話，心裡會莫名地發慌，像揣著只亂竄的耗子。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滋味，只知道不舒服，像衣服裡鑽進了根刺，隱隱地疼。
他出去的這段時間，最初，村裡的土話像生在他舌頭上的繭，走到鎮上，跟人打聽路，人家盯著他的嘴，眼睛裡先是疑惑，接著就漫出些笑來，那笑像針，扎得他脖子根都紅了。再往遠走，火車上，工地上，他一張嘴，周圍就靜下來，那些南腔北調的口音都停了，等著看他把一句話拆得七零八落，像看耍猴。他後來就很少說話，別人問起，只點頭或搖頭，舌頭在嘴裡打著卷，把那些土話死死咬住，生怕漏出來一個字，又引來一陣鬨笑。
最初是為了賺錢。工地上的鋼筋燙得能烙熟肉，他攥著扳手的手磨出了血泡，泡破了，混著泥結成硬痂，再磨破，再結痂，像老樹皮一樣糙。錢一張張攢起來，藏在貼身的布袋裡，摸著那厚度，心裡才踏實些，覺得那些嘲笑，那些累，都有了個去處。
可錢攢到一定數，心裡那點踏實就變了味。工棚裡的男人晚上賭錢，吆喝聲能掀翻屋頂，他開始是看，後來也跟著押上幾張，輸了就紅著眼再押，贏了就揣著錢往燈紅酒綠的地方鑽。那些地方的燈是暖的，不像工地上的白熾燈，冷得能照見人心裡的窟窿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他開始留意那些穿裙子的女人，看她們的頭髮在風裡飄，像水草。有天夜裡，他從夜市上撿了件別人扔的紅裙子，藏在工棚的角落，等所有人都睡死了，就躲在被子裡偷偷往身上套。布料滑溜溜的，貼著皮膚，像誰的手輕輕摸著他，他渾身打了個顫，心裡又慌又燙。
他開始留頭髮，任由它們瘋長，像荒草。有人罵他變態，他不吭聲，只是把頭髮梳得更順些，用撿來的髮卡別住。他對著廉價的鏡子，看著裡面那個長頭髮的自己，嘴唇還是笨笨的，說不出一句利落話，可穿了裙子，好像那些嘲笑就隔了層紗，不那麼疼了。
周明謙第一次把碎花裙套在身上時，手還在抖。布料蹭過胳膊上的汗毛，軟得像春天的柳絮，卻讓他渾身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。
鏡子裡的人影模糊不清，頭髮長了些，遮著半張臉，裙子垂到膝蓋，晃悠悠的。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，裙襬掃過腳踝，竟有種奇異的安穩感，像踩著棉花，又像浮在水裡。
周明謙把那條碎花裙往身上套時，手指總在領口處打顫。布料上的碎花和她圍裙上的一模一樣，是那種開在田埂上的小紫花，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。
他想起她彎腰餵豬時，圍裙掃過腳踝的樣子，想起她聽他說話時，眼睛彎成月牙，說“我聽懂了”的語氣。那時候他覺得，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軟的人了，軟得像剛蒸好的饅頭，能把他那些含混不清的話，都捂得熱乎起來。
可她被周禮趕走那天，圍裙的帶子鬆了，在風裡飄著，像條斷了線的風箏尾巴。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，裡面的光滅了，像被吹熄的油燈。
後來在城裡的夜市，他看見地攤上擺著這條裙子，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像被什麼東西蟄了。他掏錢買下，藏在工棚的角落，夜裡偷偷摸出來，往身上一套，彷彿就能離她近一點。
在工地上，男人堆裡的汗味和粗話像石頭一樣砸過來，他唇齒不清的話永遠換不來一句正經回應，只有鬨笑，像針一樣扎進肉裡。可他見過那些女工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哪怕搬不動重東西，旁人也只會說句“慢慢來”，眼神里沒有嘲諷，只有點漫不經心的體諒。
他開始偷偷觀察那些女人。她們走路時腰肢輕輕擺，說話時尾音帶點軟，連生氣都透著點不一樣的意味，不像男人，一急就臉紅脖子粗，恨不得把拳頭揮到對方臉上。他想，或許做個女人，日子能鬆快些。不用扛那麼重的鋼筋，不用聽那些刺耳的笑，哪怕只是站在那裡，說不出囫圇話，大概也不會被當成怪物。
周明謙頭髮留得更長了，他用撿來的橡皮筋紮在腦後，像個亂糟糟的馬尾。穿裙子的時候，他會把自己關在出租屋最暗的角落裡，聽著窗外的風聲，心裡那團被嘲笑憋出來的火氣，竟慢慢降下去些。像有層軟殼裹住了自己，那些尖銳的東西扎不進來了。
他知道這不對，像走在刀尖上，隨時會被人發現，被人指著鼻子罵變態。可那種“好像能活下去”的念頭，像藤蔓一樣纏上來，越勒越緊。他對著鏡子，看著那個穿著裙子的自己，嘴唇還是笨的，說不出一句利落話，可鏡子裡的人影，好像比那個在工地上被嘲笑的周明謙，多了口氣，像快要溺死的人，抓住了塊浮木。
裙子的布料蹭著他的皮膚，有點癢，又有點疼。他知道自己這副樣子像個怪物，可只要穿著它，那個被趕走的影子就不會消失，像根救命的稻草，攥在手裡，就能在這黑沉沉的日子裡，喘上一口氣。裙子的布料蹭著皮膚，有點癢，又有點疼。
夜很深的時候，他會把裙子脫下來，疊得整整齊齊藏在床板下，然後蜷縮在被子裡，聞著身上殘留的洗衣粉味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冷冷的，他想，做男人太苦了，苦得像吞了黃連，連哭都不敢出聲。要是能變成女人，是不是就能嚐到點甜？哪怕只是一點點，像偷來的糖。
那時候，工棚角落裡的燈泡忽明忽暗，映著老王那張被酒氣泡得發脹的臉。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明謙，眼睛瞟著他剛留長的頭髮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吐蛇信子：“你這性子，這模樣，不如去整整？聽說南邊醫院能把骨頭都敲碎了重拼，到時候別說舌頭利索，連臉都能換張新的。”
周明謙手裡的針線頓了頓，正縫補那條撿來的裙子。線歪歪扭扭地爬在布上，像條蚯蚓。他沒抬頭，耳朵卻燒得厲害，老李的話像顆石子，扔進他心裡那潭死水，濺起些渾濁的浪。
“你看那些城裡姑娘，哪個不是水靈靈的？你這底子不差，整得像模像樣，再穿身乾淨衣裳，誰還知道你以前是啥樣？”老王咂著嘴，唾沫星子噴在周明謙手背上，“到時候找個輕鬆活，坐辦公室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，不比在這工地上扛鋼筋強？”
周明謙攥著針的手緊了緊，針尖扎進肉裡，沒覺得疼。他想起那個被趕走的女人，她的臉在腦子裡晃，模糊又清晰。也想起自己對著鏡子時，那副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模樣——長頭髮，碎花裙，唯獨那張臉，還帶著村裡的土氣，帶著周禮遺傳的那點歪斜，像塊沒燒透的磚。
“錢不夠？”老王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嘿嘿笑起來，“先借你點，等你混好了，還我就是。到時候你脫胎換骨，誰還記得周明謙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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