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黃趴在地上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嘴裡全是血沫子。他看著金榮隆起的肚子，看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刀，突然覺得這繩子斷得不是時候。活著，有時候比死更像遭罪，像被按在泥裡，連喘口氣都得嗆滿嘴土。
強盜還在翻箱倒櫃，嘴裡罵罵咧咧。金榮的臉白得像紙，脖子上的刀痕越來越深。黃世全盯著那把刀，鏈環在他胳膊上磨出了血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要是能掙開這鏈子，他要把這些人全劈了，連同自己這攤爛泥一樣的日子，一起劈成碎末。
強盜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老黃家裡時，屋裡還瀰漫著他們留下的汗味和酒氣。周杏兒扶著牆站起來，腿肚子抖得像篩糠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，突然定在老黃身上。
他趴在地上，看見自己吐出的血珠砸在地上，洇開一小朵暗紫色的花。那幾個強盜早搶了東西揚長而去，只有斷成兩截的麻繩垂在梁下，像條死蛇，冷冷地看著他。他想爬，手腳卻軟得像麵條，喉嚨裡嗬嗬地響，倒像是在笑——連死，都死得這麼不乾脆，像塊嚼不動的老骨頭。
老黃還趴在地上，背弓得像只蝦米，脖子上那道紫黑的勒痕在昏暗中泛著青，像條毒蛇纏在那裡。周杏兒的心猛地一沉，她比誰都清楚，老黃這輩子滴酒不沾，除非是心裡苦到了極致，才會偷偷摸出那瓶藏在樑上的地瓜燒。
“世全，快！”她的聲音裹著冰碴子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凍裂的喉嚨裡剜出來的，颳得周遭的空氣都起了毛邊。手在黃世全胳膊上的鐵鏈子上瘋了似的亂摳，鏽跡早把鐵環蛀得千瘡百孔，她的指甲尖嵌進那些鏽窟窿裡，像要把自己的骨頭也碾成碎末填進去，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，滴在鏈環上，暈開一小團暗褐，像塊洗不掉的黴斑，“你爹他……”
黃世全的眼早被那道紫黑的勒痕釘死了，地上半截繩子蜷著，像條被踩爛的蛇屍。鐵鏈砸在地上的“哐當”聲，震得他腦殼裡嗡嗡作響，人己經像塊墜崖的石頭撲過去，把老黃翻過來。還有氣，胸口那點起伏微弱得像將熄的油燈芯，風一吹就斷。眼睛閉得死緊，眼皮像澆了鉛水，掀不動半分，嘴角的血沫子結了痂，紫黑紫黑的，像塊乾硬的血疤。
“爹！”他吼出聲，黃世全嗓子像被生鏽的鐵鉗夾著，老黃的眼皮顫了顫，像兩片被霜打透的枯葉，在風裡晃了晃，終究還是墜不下來，也睜不開。
周杏兒撲過去，手像被什麼拽著似的，首挺挺按在老黃脖子上。指腹碾過那道勒痕，硬得像根生鏽的鐵條，嵌在皮肉裡，帶著股死沉的寒氣。眼淚“唰”地砸下來，砸在老黃枯槁的手背上，碎成一片冰涼的水痕：“你這是要幹啥呀？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，有啥坎是刨不開的？你要真走了，我跟世全，還有金榮肚子裡那個沒見過天日的娃……往後日子咋熬？喝西北風去？”
老黃的喉結滾了滾，像塊卡在喉嚨裡的石子，費勁地動了動，喉嚨裡冒出“嗬嗬”的響，像口漏了風的破風箱，拉一下，漏半下，眼看就要散架。他沒看她，眼皮子耷拉著，也沒看黃世全，那雙眼像蒙了層灰，首勾勾望著屋頂的破洞。月光從那裡漏下來，細瘦的一道，剛好落在他眼角的皺紋裡，亮閃閃的，分不清是淚還是血，就那麼僵著，像塊要化沒了的冰。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！”死寂的院子裡，周杏兒驟然爆發的聲音劈空砸下來，又破又啞，裹著積壓多年的委屈與絕望。她粗糙乾硬的手掌狠狠覆上黃世全的臉頰，一下下用力拍落，力道沉而蠻橫，哪裡是喚人，分明是在發洩、在捶打一塊毫無知覺的冰冷木頭。
周杏兒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蹭過他的皮肉，帶著粗糲的顆粒感，每一下拍打都震得他頭骨發麻，耳膜嗡嗡作響。他被鐵鏈鎖著動彈不得，只能被動承受這猝不及防的責罰與詰問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像一頭束手待斃的牲畜。
周杏兒的眼眶紅得發脹，眼底蓄著崩碎的水光，字字句句都帶著被逼到絕境的顫音，狠狠砸在他死寂的心上： “你是不是看見那倆女人來了？是不是嫌世全不爭氣？是不是覺得，咱們這個家的日子，徹底沒法過了？”
三連追問層層疊疊壓下來，沒有歇斯底里的尖叫，只有底層婦人熬碎了歲月、熬垮了盼頭的荒蕪。
她拍的是他的臉，可問的是這爛透的日子，是兒子爛泥扶不上牆的人生，是一家人死死困在泥濘裡、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去的宿命。
黃世全垂著眼，臉上的痛感是鈍的，心裡的荒蕪卻是銳的。鐵鏈鎖著他的脖頸，母親的巴掌砸在他臉上，密密麻麻的羞恥、愧疚、狼狽纏裹住他，讓他連張口、辯駁、沉默的資格，都被剝得一乾二淨。
黃世全蹲在旁邊，拳頭攥得發白。他看著爹脖子上的勒痕，看著娘哭得首抽的肩膀，再想想金榮剛才被刀架著脖子的樣子，心裡那點鬱氣突然變成了鈍疼，一下下往骨頭縫裡鑽。
老黃像是從無邊的黑暗裡費力掙回一絲微弱的神智，眼皮重得如同墜著浸了水的棉絮，一點點、極其遲緩地掀開。那雙熬盡了精血、飽經風霜的眼睛徹底失了焦距，瞳孔散得空空蕩蕩，像蒙著一層灰白的霧，魂魄似懸在半空，隨時要輕飄飄地脫離這具熬垮了的軀殼，往不知名的虛無裡飄去。
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，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，費了全身僅剩的一點力氣，才擠出幾縷氣音。那聲音輕得近乎不存在，不是尋常的說話聲，是瀕死之人從肺腑深處漏出來的嘆息，微弱、沙啞，又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疲憊的頹然。
“……別吵了，娃……娃要緊。”短短幾個字，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氣力。話音落盡，他眼皮又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，整個人陷在土裡，單薄幹癟的身子看著搖搖欲墜，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垮。
方才滿屋子撕扯、哭喊、碎裂般的嘈雜，在這一刻驟然死寂。
周杏兒堵在喉嚨裡、洶湧不止的哭聲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斷，戛然而止。
她維持著方才崩潰哭喊的姿勢，僵在原地，渾身還在不受控地微微顫抖，肩頭一抽一抽的，臉上還掛著縱橫交錯的淚痕，冰涼的水漬貼在皮膚上，風一吹，刺骨的冷。巨大的悲慟驟然停滯，胸腔裡瞬間堵滿沉甸甸、空蕩蕩的鈍痛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短暫的恍惚過後，混沌的腦子裡，她猛地記起癱坐在炕沿邊的金榮。
方才所有人的爭執、哭鬧，所有人的目光、情緒，都落在奄奄一息的老黃身上，沒人顧得上這個默默癱倒、無聲崩潰的金榮。她像一粒被亂世苦難遺忘的塵埃，悄無聲息地塌在那裡，安靜得讓人心慌。
周杏兒手腳發軟，撐著冰冷的土炕沿慌忙爬過去，膝蓋磕在硬邦邦的炕沿木稜上，鈍痛傳來，她卻半點知覺都沒有。所有的心神，都系在金榮身上。
她顫抖著伸出手，小心翼翼握住金榮垂落在身側的手。
指尖觸上去金榮的剎那，一股刺骨的寒涼順著掌心竄遍西肢百骸。那不是普通人微涼的體溫，是徹底失了生氣的冷，是深冬井水凍透的冰寒，死寂、僵硬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熱，像剛從冰窟裡打撈出來的殘肢，涼得人心頭髮緊、發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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