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賴蹲到大門門檻上，像被雨泡軟的爛泥。眼前的人來來去去，腳底板碾著地上的稀泥，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，像在嚼什麼生肉。有人扯過塊白布，往蘇曉霞身上蓋，那布在風裡掀了兩下，露出底下一截僵硬的胳膊，白得像泡在水裡的蘿蔔。王大夫正給那嬰孩纏繃帶，血從布里滲出來，洇成一朵朵暗紅的花。警察踩著山路來了，鞋上沾的泥甩在地上，濺起星星點點的黑。
他渾身抖得像篩糠，手裡攥著塊從牆上摳的泥，指節攥得發白，泥在掌心裡被碾成碎末，順著指縫往下掉，混著汗，在褲腿上洇出一片片深褐的印子。
警察在屋裡屋外轉了又轉，牆縫裡的蛛網都被掃下來了，唐衛東的影子卻沒撈著一星半點。李龍蹲在牆根，聲音發飄：“天還沒亮透那會兒，村後山路像是有倆影子，一高一矮，腳不沾地似的，眨眼就鑽進山裡，跟被山吞了似的。”另有人插言，說昨兒傍晚瞅見個刀疤臉，在村口磨磨蹭蹭，眼珠子跟狼似的，盯著誰家的門都發綠。
太陽爬上來了，把地上的泥水曬成一道道白印子，像誰在地上撒了把鹽。可村裡那股子血腥味，混著人心裡的怕，怎麼也曬不散，黏在房簷上，沾在草葉上，往人骨頭縫裡鑽。那缺了只耳朵的嬰孩，被塞給了村頭的老太。那嬰兒還是哭，哭聲細得像根鐵絲，勒得人心裡發緊，那淒厲勁，像是從地裡爬出來的，帶著股子說不出的怨。
派出所來的兩個警察，像兩塊被雨泡透的舊木頭，沉沉地杵在唐衛東家那院爛泥裡。老的姓劉，臉膛是被歲月和日頭反覆醃過的黑，警服袖子胡亂捲到胳膊肘，小臂上的皮脫得像塊發脆的舊紙，露出底下青紅交加的肉。手裡那本牛皮筆記本早捲了邊，紙頁上的泥點幹成了硬殼，倒像是從哪個墳頭扒出來的。 旁邊跟著的小年輕，警服還簇新，眼神卻怯生生的，腳在爛泥裡挪一步，就像踩在誰的骨頭上，渾身發緊。
院子裡的泥被踩得稀爛，黑褐色的，混著些說不清的髒東西，一腳下去能陷到腳踝，拔出來時帶著絲拉拉的黏勁，像要扯下塊肉來。蘇曉霞的屍體剛被白布裹著抬走，地上那灘血己經暗得發烏，邊緣結了層硬殼，底下卻還在偷偷發腥。綠頭蒼蠅一群群地扒在上面，嗡嗡聲裹著太陽的熱氣，把那股血腥味蒸得稠稠的，像糨糊一樣糊在人臉上，揭都揭不掉。
村長站在旁邊，兩隻手像兩塊糙石頭互相搓著，指縫裡的菸捲被捏得變了形，菸絲簌簌往下掉。首到菸蒂燒到指節，他才猛地一哆嗦，像被什麼咬了一口似的回過神，慌忙把菸頭扔在泥裡，用腳碾了又碾，彷彿那火星能燒穿地皮。
劉警官翻過一頁紙，紙頁摩擦的聲音在這悶罐子似的院子裡格外清楚。他頭沒抬，聲音像泡在冷水裡：“唐衛東在村裡跟誰走得最近？平時常跟誰湊堆？”
“趙老賴。”老周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，幾乎是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。說完又飛快地往門檻那邊瞟了一眼，下巴往那邊努了努，聲音壓得像蚊子哼，“就那兒蹲的那個。遊手好閒的貨，家裡養著個瘋婆娘，地是從來不沾的，成天拎著個空酒瓶子晃來晃去，身上那股子餿味能燻跑蒼蠅。衛東是個實誠人，可憐他，總勻兩口飯給他，倆人沒事就湊在一塊兒，就著兩瓣蒜喝那 便宜酒，喝到後半夜，話比酒還多。”
門檻那邊，趙老賴果然縮在那兒，背靠著斑駁的木門框，像塊沒人要的破麻袋。酒瓶子斜插在褲腰上，一半是空的，陽光照在上面，反射出一點冷光，像塊碎玻璃碴子。
劉警官抬眼朝門檻那邊掃過去，目光像塊冰碴子。趙老賴正蹲在那兒，脊樑骨對著院子，肩膀縮成一團，彷彿要把自己揉進那道牆縫裡，活像只被暴雨澆透的野狗，連毛都耷拉著，透著股子喪家的狼狽。他手裡還攥著半塊從牆上摳下來的泥疙瘩，泥塊被捏得稀爛，黑褐色的泥汁順著指縫往下淌，在褲腿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子，像沒擦乾淨的血。
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，趙老賴整個人猛地一抽，像是被誰從背後踹了一腳，慌忙要站起來，腿卻軟得像麵條，差點一頭栽進腳邊的爛泥裡，雙手胡亂在地上抓了兩把才穩住。
“趙老賴？”劉警官朝他走過去，皮鞋踩在泥裡，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他聲音不高，卻裹著股子寒氣，像冰錐子往人骨頭縫裡鑽，“我問你，最後一回見著唐衛東是啥時候？今天跑到他家來，又是為了啥？”
趙老賴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像卡著團爛棉絮，半天沒擠出個響來，只有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，像驚惶的耗子。趙老賴的臉本來就蠟黃，此刻更是白得像紙。他嚥了口唾沫，喉嚨裡發出“咕嚕”一聲響，眼神躲躲閃閃，不敢看劉警官的眼睛，只盯著自己的鞋尖。那雙破鞋上糊滿了泥，鞋幫上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漬，是剛才進屋時蹭到的，像一隻醜陋的眼睛。
“村子裡的人都知道…我平時沒事就愛喝酒溜達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每說一個字都要頓一下，像嘴裡含著塊石頭，“我今天…剛喝完酒出來晃，路過他家門口，就聽到有小孩在哭，哭了好半天了，一聲比一聲弱，也沒人應……我才推開門進來看看…一進屋我就聞到血腥味，我才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突然捂住嘴，猛地轉身蹲在牆角，劇烈地乾嘔起來。早上吐過的胃裡空空如也，只能吐出幾口又酸又苦的膽汁，嗆得他眼淚鼻涕一起流。小年輕警察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，劉警官卻沒動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手裡的鋼筆懸在筆記本上，筆尖的墨水滴下來，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圈。
等他咳得差不多了，劉警官才接著問：“幾點聽到的哭聲？昨天晚上呢？昨天晚上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動靜？比如吵架聲，摔東西的聲音，或者陌生人的說話聲？”
趙老賴背對著他們，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抖。他的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，昨天后半夜的畫面突然閃了出來。雨下得最大的時候，他好像確實聽到過一聲女人的尖叫，很短，很淒厲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瞬間就被雨聲吞掉了。接著是男人的低吼，還有砍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。可他當時喝了半瓶白酒，頭重腳輕，以為是自己做了噩夢，翻個身摟著枕頭就又睡了，林豔香還在旁邊抱著那塊石頭哼了一夜的歌。
他不敢說。
那話像塊燒紅的烙鐵，死死堵在喉嚨口，燙得他舌根發麻，連氣都喘不勻。
絕對不能說。
說了，這些穿警服的就能把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走，那些問不完的話能把他的骨頭渣子都榨出來。唐衛東那樣的，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能下死手，血能潑得滿牆都是，殺他趙老賴，還不是跟捏死只臭蟲一樣容易？他這條賤命死了就死了，爛在泥裡都沒人拾掇，可林豔香呢？
那個瘋女人，整天抱著個破石頭傻笑，連飯熟了沒都分不清。離了他，不出三天，就得被餓瘋了拖進山裡，餵了狼，連點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他得活著，哪怕活得像條狗，也得活著看住她。
這念頭像根鏽鐵釘，狠狠釘進他腦子裡，帶著股子血腥味，讓他渾身發顫，卻又奇異地定住了神。
“沒有…什麼都沒聽到…”他搖著頭，聲音含糊得像在嘟囔，“我昨天喝多了，睡得死，打雷都聽不到…哭聲是天剛亮，太陽快出來的時候才聽到的…真的…”
他說著，猛地抬起頭，眼神慌亂地掃過劉警官的臉，又迅速低下頭，手指在褲腿上使勁地搓著，恨不得把那層布搓破。他能感覺到劉警官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背上，釘得他皮膚髮緊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“昨天村裡來過生人沒有？”劉警官的聲音又鑽了出來，像根冰針，紮在趙老賴緊繃的神經上。
趙老賴的心跳猛地頓了一下，像被一隻髒手攥住了，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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