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賴的指甲深深嵌進頭皮，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他抬頭，看到自己的院子，院角的林豔香正抱著塊磨得光滑的石頭，坐在掉了漆的小板凳上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。她把自己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衣服脫下來，小心翼翼蓋在石頭上，枯瘦的指尖輕輕拂過石頭的稜角，像在摸兒子軟乎乎、帶著奶香味的耳朵。
“寶兒乖，娘在呢…”她聲音發飄，眼神空得像村口那口荒廢多年的枯井，連一絲活氣都沒有。
趙老賴喉嚨裡卡著塊燒紅的炭，那股燙意順著喉管往下鑽，五臟六腑都像被鐵鉤子勾著，一扯一扯地疼。他猛地擰過身，脖子像是生了鏽的合頁，發出咯嘣一聲悶響。村口的方向，警車的嗚咽早己經淡成了天邊的一縷煙，方才被車輪捲起來的土腥氣正慢悠悠往下落，在地上積出薄薄一層，像誰撒了把骨灰。
他張開嘴，嘴唇乾得像曬裂的老樹皮，動一下就掉渣。那些話就在舌尖上滾，熱得燙嘴——那個臉上爬著道刀疤的男人，疤肉翻卷著，像條死蜈蚣；眼神毒得很，是餓極了的狼崽子盯著獵物的樣子。他想說，想告訴那些穿警服的，或許唐衛東不是自己跑的，是被那刀疤臉拖走的，像拖一頭待宰的豬。
可話到他的喉嚨口，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。那一下，像是吞了塊燒紅的鐵，食道里火燒火燎地疼，連帶著胸口都悶得像塞了團溼棉絮，喘口氣都覺得肋巴骨要斷。他就那麼僵在原地，看著村口的塵土一點點落定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他要是把那話吐出來，唐衛東說不定真會被勾回來。那個小時候跟他在河溝裡摸魚、槐樹上掏鳥窩，偷了張屠戶家的西瓜兩人分著啃的兄弟；那個身邊總繞著些香粉氣的女人，能狠下心逼蘇曉霞把八個月的肉疙瘩從肚子裡刮出來的男人——如今或許他的老婆就死在他手中，倘若唐衛東的手上沾了血，早就不是人了，也不是他趙老賴的兄弟，而是條拖著血光的野狗。
可要是不說，這塊石頭就得壓他一輩子。像林豔香懷裡那塊浸了水的石頭，抱得久了，石頭的寒氣順著骨頭縫往心裡鑽，首到把人拖進墳裡才算完。那點爛在肚子裡的實話，真就成了個活毒瘤，在他五臟六腑裡紮根、瘋長，帶著股子鐵鏽般的血腥味，把他從裡到外泡得發漲、發臭，爛得只剩下層一碰就碎的皮。
昨夜唐衛東跟著刀疤臉走了整整一夜。那是距離村子三十里外的荒郊野嶺，黑得像潑翻的墨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挪，腳底下的石子硌得骨頭縫都在叫。他的黑布鞋上還凝著自家院子裡的血，乾硬得像塊鐵，每走一步都往腳底板裡鑽，疼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他不敢回頭，脖頸子像被鐵絲勒著，轉一下都覺得要斷。也不敢說話，喉嚨裡堵著團滾燙的棉絮，一開口怕不是聲音，是血。兩隻眼只能死死釘在刀疤臉背上那把砍刀上——刀身亮得能照見人影，刃口閃著冷森森的光，像極了他之前手裡的那把，就那麼一下，砍在他老婆脖子上的那一下。那時候，他兒子的哭聲還在屋裡炸著，像被捏碎的玻璃，混著血珠子濺得滿地都是。
風從野地裡捲過來，帶著墳頭草的腥氣，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他跟著刀疤臉的影子往前挪，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，腳底下的血痂磨破了，新的血滲出來，在黑夜裡洇開一小片暗潮，很快又被冷風凍成硬殼。
他也說不清自己是被什麼勾著，竟就跟著那個生面孔往前挪。許是路真的走到了頭，退無可退；許是那男人眼裡的狠勁像塊淬了冰的鐵，讓他恍惚覺得，只有攀著這塊鐵，才能從警察那道網眼裡漏出去。可他的腳底板越往前碾，心就越像泡在滾水裡的棉絮，發漲，發沉，慌得快要破開來。腳下的路早變了模樣，先前熟悉的田埂軟乎乎的，像娘烙餅時發起來的面，此刻卻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，硌得腳底生疼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兩旁的楊樹越發密了，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鉛灰色的天，枯瘦得像一隻只從墳裡伸出來的手，要把人往黑處拖。西下靜得能聽見自己的頭髮絲在動，只有風穿樹葉的沙沙聲，還有他自己的心跳，重得像有人拿木槌在胸腔裡一下下砸。
他這輩子，就沒離開過那幾畝地。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，日頭落了才拖著影子回家，最遠的地方，就是逢集時去鎮上，買點油鹽醬醋，看幾眼稀罕物件。地裡的土是熱的還是涼的，他一摸就知道；麥苗夜裡偷偷拔節，那點細微的聲響，他耳朵貼在地上都能聽出來；清晨院子裡雞一叫，狗跟著吠，那點熱鬧，他閉著眼都能聞見。可現在，這些都成了上輩子的事，像被人用刀子從骨頭上剔乾淨了。
那個只會扛鋤頭、見了生人都臉紅、連只雞都不敢擰脖子的唐衛東，早死了。死在自家院子裡那灘黑血裡，血還沒幹透的時候，就跟著涼透了。現在喘氣的這個，不過是個揹著兩條人命、連自己親生兒子都能下狠手的逃犯，一個沒了魂的空殼子，在這條黑沉沉的路上，不知道要挪到哪去。
不知在黑地裡蹚了多久，前頭密林深處忽然浮起一點昏黃，是盞燈籠，光弱得像將熄的燭火，在風裡搖搖晃晃，把樹影投在地上，張牙舞爪的，像要撲過來咬人。
刀疤臉猛地頓住腳，唐衛東差點撞上去，胸口的心跳得像要破膛而出。刀疤臉回過頭，那道蜈蚣似的疤在昏黃裡更顯猙獰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，掃過來時，唐衛東覺得後頸子一涼，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朽木，沙沙拉拉的，“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看的別看。”頓了頓，又補了句，“不然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唐衛東慌忙點頭，下巴磕得生疼，手心的冷汗把衣服都洇溼了，黏在身上，像層冰殼子。他不敢抬頭，只盯著自己腳前那塊被燈籠照亮的土，土坷垃裡還嵌著幾根乾枯的草，在風裡抖得厲害。
唐衛東看到一個酒館，那酒館像塊被人嚼爛了吐在野地裡的糖渣，孤零零地嵌在荒草裡。土牆被風啃得坑坑窪窪，黑瓦上長著半尺高的草，門簾是塊看不出原色的破布，在風裡東倒西歪，彷彿下一秒就要連骨帶肉散架。裡頭沒什麼活氣，只有個瘸腿老頭趴在櫃檯上，頭埋在胳膊窩裡，鼾聲像頭老牛在悶聲悶氣地反芻，震得櫃檯上的空酒瓶都跟著發顫。刀疤臉沒多餘的話，抬腳就繞到後院，扒開地上那堆壓得實實的稻草，底下的木板被他一把掀開，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，像張沒牙的嘴，一股陰嗖嗖的風從裡頭鑽出來，裹著濃重的土腥氣，首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“下去。”
唐衛東喉結滾了滾，嚥下一口發苦的唾沫，硬著頭皮跟在後面往裡鑽。地道里黑得像潑了墨，窄得能感覺到兩邊的土壁在往身上擠，只能弓著腰挪，脊樑骨都快弓斷了。牆壁上滲著黏糊糊的水珠，摸上去滑膩膩的，沾在手上像冰碴子，凍得人指尖發麻。約莫挪了幾十步，前頭忽然亮堂了些，地道到了頭，竟是個不算小的地下室，像口被埋在地下的破鍋，把人囫圇吞了進去。
一股子氣味撞過來，土腥氣裹著腐臭味，裡頭還摻著劣質燒酒的烈氣，像條髒乎乎的舌頭，首往唐衛東嗓子眼裡鑽，嗆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，差點把剛才嚥下去的唾沫都吐出來。他條件反射地抬手捂鼻子，手腕還沒抬到半路，就被刀疤臉那道眼刀剜了一下，那眼神里的冷意像冰錐子，扎得他一哆嗦，只能硬生生把胳膊放下來，任由那股子濁氣往肺裡鑽。
地下室裡暗得很，只有牆上插著的幾截牛油蠟燭在明明滅滅地跳，橘紅色的火苗把人影拽得老長老長，在土牆上歪歪扭扭地晃，活像些沒骨頭的鬼魅，張著爪子要撲過來。屋子的正中間擺著張破木桌，一條腿斷了，用塊歪歪扭扭的石頭墊著，桌子才勉強沒塌下去。桌旁坐著兩個人，正就著昏暗的光喝酒，聽見地道口的動靜，倆人同時抬起頭，臉上的肉在燭光裡一抽一抽的，像兩塊泡發了的黴豆腐。
桌子的左邊坐著個乾瘦老頭，身上那件布褂子洗得發白，領口磨得起了毛邊，像層快要爛掉的皮。他手裡摩挲著個黃銅羅盤，鏽跡爬得滿身都是，指標歪歪扭扭僵在那兒，早被什麼東西蝕得沒了生氣，像只瞎了的眼睛。
老頭的臉皺得像曬透的橘子皮，一道道溝壑裡像是藏著陳年的泥。偏那雙眼睛小而亮，亮得發賊，藏在眼窩裡，像兩條蜷著的毒蛇，只露出點冰冷的信子。他上下打量唐衛東，目光在那雙沾血的布鞋上頓了頓，那點血漬在昏暗中泛著黑，像塊結了痂的爛瘡。
老頭叫老九，他沒說話。他拿起桌上一塊玉佩，青白色的，泛著死氣沉沉的光，像是從墳裡刨出來的。然後伸出舌尖，慢慢舔上去，那動作又慢又黏，帶著點潮溼的腥氣，像蛇在舔自己的毒牙。
唐衛東看得頭皮發麻，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，扎得像針。那舌頭舔過玉佩的聲音在屋裡漫開，黏糊糊的，聽得他喉嚨發緊，胃裡一陣翻攪，像吞了只活蟲子。
右邊坐著個女人，瞧著三十出頭的模樣。頭髮用豬油抹得油亮，在腦後盤成個圓滾滾的髻，像顆浸了油的黑饅頭，上頭斜斜插著根銀簪，磨得發亮，倒像是用了多少年的骨頭。身上那件藍布斜襟褂子打滿了補丁，顏色褪得發灰，袖口和領口被磨得泛出賊光，像是在石頭上蹭了幾百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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