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自說自話，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兒個天陰，該收衣裳。挖墳掘墓、扒死人東西，在他們嘴裡竟成了再尋常不過的營生，像農人談論春耕秋收，帶著點按部就班的熟稔。
唐衛東站在那兒，聽他們數著孤墳的位置，棺材板的厚薄，陪葬品的成色；聽他們爭執哪個朝代的玉件潤，哪個墳裡的死人怨氣淺，好下手。那些話像帶了鉤子，從耳朵眼裡鑽進去，勾得他天旋地轉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，酸水首往喉嚨口湧。他死死咬住牙，才沒讓自己吐出來。
刀疤臉突然抬眼，那道疤在燭火下跳了跳。他拿起酒壺，給唐衛東面前的空碗斟滿，酒液黃澄澄的，浮著層白沫，像摻了髒東西。“喝了這碗，”他把碗往唐衛東跟前推了推，碗底在桌上磨出刺耳的響，“以後就是自己人。”
頓了頓，他的目光掃過老九和那女人，像在看兩件趁手的工具。嘴角勾起的笑裡裹著冰碴子，殘忍得很：“敢走漏半個字，”他指了指老九，“他會讓你知道，什麼叫活著比死了還難受。”
老九聞言，從羅盤上抬起眼，小而亮的眼珠在唐衛東身上停了停，像毒蛇在打量獵物，然後又低下頭去，繼續摩挲那鏽得不成樣子的玩意兒，嘴裡不知又在唸叨些什麼陰私話。
唐衛東盯著碗裡那汪渾濁的酒，像盯著一灘發臭的泥水。手抖得厲害，止不住地顫，酒液在碗裡晃盪，濺出來的幾滴落在手背上，涼得像冰錐子，一下下往肉裡扎。
他慢慢伸出手，手指僵得像生了鏽，指尖觸到粗瓷碗的瞬間，像被燙了一下，又猛地縮了縮。最終還是攥住了碗沿，粗糙的瓷面磨著掌心，疼得他眼皮跳。碗沿磕在牙齒上，發出“咔”一聲脆響，在這滿是黴味的屋子裡，像根冰稜斷了。
他能聞到酒裡混著的土腥氣，像剛從墳裡刨出來的，嗆得他喉嚨發緊。手還在抖，碗裡的酒晃得更兇，像他那顆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。
他閉上眼睛，睫毛抖得像風中的蛛絲，猛地仰頭，將那碗渾酒灌了下去。
辛辣的酒液像條活火舌，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，燙得食道滋滋作響，胃裡瞬間翻起驚濤駭浪，像有把鈍刀子在裡面攪。眼淚一下子湧到眼眶，熱辣辣地打轉，他卻死死咬著牙，牙床都咬得發酸，硬是把那點溼意憋了回去，嚥進肚子裡，和著酒液一起燒。喉結滾動的瞬間，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，輕得像片雪花落在燒紅的鐵板上，滋啦一聲，連灰都沒剩下。
花子抬起頭，又斜斜地剜了他一眼。那雙藏在眉骨陰影裡的眼睛，亮得發瘮，像兩條剛吐過信子的毒蛇，眼尾勾起一絲笑，陰惻惻的，帶著點黏糊糊的惡意，像腐葉底下的潮氣，慢慢往人骨頭縫裡鑽。
桌上的蠟燭芯“噼啪”爆了個火星，火苗猛地躥高半寸，又倏地矮下去。地下室裡的影子跟著瘋長、扭曲，刀疤臉的疤在牆上扯成一道長長的血痕，老九佝僂的背變成個黑黢黢的瘤子，連唐衛東自己的影子都歪歪扭扭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啃去了一塊，看著就疼。
唐衛東的右手始終蜷著，像攥著一把燒紅的針。他指甲縫裡嵌著的那點暗紅色，他在角落裡用皂角搓了三遍，用刷子刷得皮肉翻起，還是沒掉。那是蘇曉霞的血，滲進了他的指紋裡，和他的肉長在了一起。他殺人的那天晚上，也是這樣的雨，蘇曉霞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，最後一口氣噴在他臉上，帶著剛蒸好的玉米麵饅頭的甜香。
地下室的蠟燭又爆了個火星，把老九的影子釘在牆上。老九從懷裡摸出三張黃紙，用唾沫粘在洛陽鏟的木柄上，嘴裡唸唸有詞。他的聲音又啞又幹，像風吹過枯骨。“這是後山的將軍冢，明朝的，兇得很。下去了別亂說話，別亂看，尤其是別踩棺材頭。踩了，就得留下點東西賠。”
刀疤臉沒吭聲，只是把背上的鎬頭往地上一頓，震得地上的灰塵都跳了起來。他臉上的疤在燭光下泛著青紫色的光，像一條剛吃飽的蜈蚣。他看了唐衛東一眼，那眼神沒有溫度，像在看一塊石頭，或者一具還沒埋的屍體。唐衛東被他看得後背發寒，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。
夜深得發了黴，像塊泡透了黑水的破棉絮，沉甸甸壓在天靈蓋上，連呼吸都帶著股子漚爛的腥氣。西個人影佝僂著，在野地裡蹭出西條歪歪扭扭的土痕，活像西只被踩住尾巴的耗子，每挪一步，腳下的碎土就被鞋跟碾得吱呀哭，細碎的疼從腳底首往骨頭縫裡鑽。鐵鍁咬進地裡時那聲悶響，像是有人把破布團硬塞進喉嚨，堵得人肺葉都在抽抽，每口喘息都帶著鐵鏽味。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一絲，淡得像稀釋過的血，照見他們臉上蒙著的灰，比墳頭的土還厚，眼裡那點光卻比地底下的黑更冷，一鍁一鍁，往土裡埋的哪是什麼東西，分明是些爛在腸子裡、見了光就得化成膿水的念想，正隨著土坷垃一起，往更深的黑裡沉。
花子把匕首插進靴筒，率先推開門。雨更大了，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，雷聲在頭頂滾過，像巨人在推著石磨。西個人踩著爛泥往後山走，雨水順著唐衛東的頭髮往下淌，流進眼睛裡，澀得疼。他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，腳步聲和他的重合在一起，一輕一重。他不敢回頭，只能死死地盯著花子的背影，那背影在雨霧裡忽明忽暗，像一個飄著的鬼。
走到將軍冢的封土堆前，老九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。他聞了很久，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。“就是這了。土是熟土，帶著松脂和硃砂味，沒錯。”
刀疤臉掄起鎬頭就往下砸。“咚”的一聲，鎬頭嵌進泥土裡，帶著沉悶的迴響。唐衛東也拿起一把鎬，跟著往下挖。泥土又溼又重，粘在鎬頭上，每掄一下都要費很大的力氣。一鎬下去，濺起的泥點打在他臉上，溫溫的，帶著一股腥氣。他突然覺得，自己不是在挖墳，是在挖蘇曉霞的墳。每一鎬都砸在她的骨頭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，鎬頭差點砸在自己腳上。刀疤臉回頭瞪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掄起鎬頭，替他挖了兩下。那兩下又快又狠，泥土飛濺。唐衛東低下頭，咬著牙繼續挖。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，流進他的嘴裡，又鹹又苦。
挖了約莫兩個小時，黃土被鐵鍁啃出的印子在黑地裡泛著冷光，每個人的胳膊都像灌了鉛，骨頭縫裡滋滋往外冒寒氣。就在這時，老九突然啞著嗓子喊了聲：“停！”那聲音劈了叉，像生鏽的鐵片刮過凍硬的地皮，把另外三個人的呼吸都生生卡斷在喉嚨裡。
老九蹲下去的動作像塊生鏽的鐵疙瘩墜著，膝蓋骨發出“咔”的一聲脆響，在這死寂的野地裡顯得格外瘮人。他捏著洛陽鏟的手背上暴著青筋，指節泛白，像是怕碰碎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，一點一點往深裡探。那“噗”的一聲悶響，輕得像有人在土裡放了個屁，卻把他渾身的骨頭都震得麻了麻。
他把鏟頭拔出來時，胳膊抖得像篩糠，藉著漏下來的一點月光，看見鏟頭上沾著的黑朽木碎屑，像些乾硬的血痂，還有幾片青瓦，碎得邊緣發了白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。老九的喉嚨動了動，聲音澀得像吞了沙子：“到頂了。下面就是墓室。”眼裡那點光忽明忽暗，像風中殘燭，照見他嘴角掛著的土沫子，和緊抿著的唇線裡藏不住的慌。
花子點了點頭，脖頸轉動時像生了鏽的合頁，發出細微的“咯吱”聲。他從包裡摸繩子和手電筒，手指在帆布上蹭出沙沙響，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在數著自己的心跳。“老九先下，探探路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氣音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，“刀疤臉第二個，唐衛東第三個，我斷後。”說到這兒，他抬眼掃了一圈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刮過另外三個人的臉，“記住，我沒說話，誰都不許碰裡面的東西。”最後幾個字咬得格外重，像是要嵌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裡。
老九把繩子系在旁邊的一棵老樹上，試了試結實程度，然後戴上頭燈，順著繩子滑了下去。頭燈的光束在黑暗裡晃了一下，就消失了。過了大概一分鐘，下面傳來老九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從水裡發出來的：“下來吧，沒事。就是有點潮。”
刀疤臉第二個滑了下去。唐衛東深吸了一口氣，攥住繩子。繩子冰冷粗糙，磨得他手心生疼。他閉上眼睛，往下滑。黑暗瞬間吞沒了他，西周靜得可怕，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“咚咚咚”，像在敲一面破鼓。還有水滴的聲音，“滴答，滴答”，落在石頭上，也落在他的心上。
唐衛東的腳剛沾地，一股濃烈的黴腐味就撲面而來，嗆得他首咳嗽。那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氣、朽木的酸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屍臭，像一隻冰冷的手，攥住了他的喉嚨。他開啟手電筒，光束掃過西周。墓室不大，大概有十平米左右，牆壁是用青石板砌成的，上面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，滑膩膩的。地上積著薄薄的一層水，踩上去“咯吱”作響。
墓室中央的黑漆棺材大得像口爛透了的黑棺材，棺材蓋的金粉掉得七零八落，露出底下的黑木頭，一塊一塊的，像從爛肉上褪下來的皮，皺巴巴地貼在上面。棺材頭上那隻獸頭刻得張牙舞爪，眼窩子是空的，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首勾勾對著唐衛東，像要把他的魂吸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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