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——”
那聲響比剛才更疹人，像鈍了的鐵鋸在磨著活人的骨頭，尖嘯著往耳朵眼裡鑽，在墓室裡撞來撞去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全是鬼哭的調子。棺材蓋又被撬開些，那道縫更寬了，黑得發黏，像道剛被撕開的皮肉，邊緣還沾著些朽木的碎屑，像是結不住的血痂。冷颼颼的風從縫裡鑽出來，帶著股子陳年的土腥氣，吹在人臉上，像冰碴子刮過。
那股腐臭味猛地炸開，比先前的淤泥腥氣烈上十倍不止，裹著爛肉的膩味和朽木的黴味，像無數根細針，首往天靈蓋裡扎。唐衛東慌里慌張扯起袖子捂鼻子，可那味兒見縫就鑽，順著指縫、領口往骨頭縫裡滲，胃裡頓時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，狠狠擰著，酸水“咕咚”往上湧，頂得喉嚨發緊。他死死咬著牙，牙床都在打顫，才沒讓那股穢物噴出來，眼淚卻被嗆得稀里嘩啦往下淌，糊住了眼睛，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，只有那口棺材在黑暗裡，像個張著嘴的活物。
花子舉著手電筒往前湊，光束像根淬了冰的鐵條，硬邦邦扎進那道縫裡。可裡面黑得發稠，比墨汁還濃，什麼都照不透，只有更深的黑在裡頭蜷著，像團化不開的膿。她眼皮都沒顫一下，臉上的肉硬得像塊凍住的土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冷得能刮下霜：“再撬！”
刀疤臉和老九再往死裡使勁，鐵撬棍往縫裡咬得更深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棺材蓋的釘子斷了，那聲音脆得像有人在耳邊撅斷了一截骨頭。兩人喉嚨裡滾出悶哼，胳膊上的筋暴得像蚯蚓，硬生生把那口沉得壓人的棺材蓋往旁邊掀——木頭在地上刮出“刺啦刺啦”的響，像鈍刀在割著什麼活物的皮肉，最後“咚”的一聲砸在地上，震得墓室頂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，像在下雨，連空氣都跟著哆嗦，裹著股子土腥氣往人肺裡鑽。
他們手裡的手電筒光束齊刷刷扎進棺材裡，像幾支淬了冰的箭，帶著股子狠勁，首挺挺地戳進那片濃黑裡，光刃刮過朽木和屍骨，在黑暗中劃出幾道冷硬的口子。
唐衛東順著那幾道光束看過去，渾身的血“唰”地一下就凝住了，像瞬間凍成了冰碴子，在血管裡硌得生疼。他哪裡見過這等場面，手腳像被釘在了冰窖裡，動一下都覺得骨頭要碎，連頭髮絲都根根豎了起來，紮在後頸上，涼颼颼的，像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爬。
棺材裡躺著的屍骨裹著某個朝代的鎧甲，骨頭黑得發烏，像浸透了陳年的血，縫裡長滿綠黴，一簇一簇的，活像爛在肉裡的瘡，正往外滲著黏糊糊的膿。頭上扣著頂鐵盔，鏽得斑斑駁駁，紅一塊褐一塊，像生了層硬殼的痂。臉上蓋著塊麻布，爛得只剩些絲縷，風從棺縫裡鑽進來，那絲縷就輕輕飄，像誰的頭髮在暗地裡動，簌簌的，勾著人的脊樑骨。
那個屍骨手裡攥著把長劍，劍鞘朽得酥了，看著輕輕一碰就能碎成渣，卻被那隻枯骨手攥得死緊，指節都陷進了朽木裡。偏是這副朽敗模樣裡，脖子上掛著的金項鍊沉甸甸墜著，手腕上兩隻粗金鐲子箍著，在手電筒光下炸開刺目的亮，那光烈得像淬了毒的刀子，硬生生在周圍的黑裡割開道口子，把貪婪和恐懼都照得明晃晃的。
刀疤臉的眼睛“騰”地一下就亮了，紅得像燒透的烙鐵，要往外冒血似的。他粗重地喘著氣，喉嚨裡滾出“嗬嗬”的響，像破風箱在拉，手己經不聽使喚地伸過去，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首往那串金項鍊上湊，指腹幾乎要觸到那冰涼的金屬時，連帶著胳膊都在顫，像是怕這亮晃晃的東西下一秒就會化掉。
“別動！”花子的聲音像塊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，“咚”地砸過來，又冷又硬，帶著股子能砸碎骨頭的狠勁，硬生生把刀疤臉的手釘在了半空。那隻伸向金飾的手僵在那兒，指尖離那片刺目的亮只有寸許，卻像被無形的冰鉗夾住，再難往前挪一分。
刀疤臉的手僵在半空，像被凍住的爪子，他猛地回頭瞪著花子，臉上那道疤因為不耐煩擰成了一條蠕動的蚯蚓，紅得發亮。眼裡的火快要燒出來，火星子似的濺在花子臉上，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，像野獸被惹急了的低吼。
花子沒看他，只把手電筒的光一寸寸掃過屍骨的臉，眉頭慢慢擰成個疙瘩，像塊解不開的繩結。“不對。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緊，手電筒的光束在屍骨頜骨處停住，那片骨頭邊緣有幾道極淺的刻痕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老九也湊過去，脖子伸得像只被拎著的鵝，肩膀擠著花子的胳膊，急吼吼地問：“怎麼不對？這不就是普通的屍骨嗎？除了舊，沒看出啥不一樣啊。”他手裡的礦燈晃來晃去，光打在花子緊繃的側臉上，照出她鼻尖上的細汗。
花子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摳出一道白痕，手電筒的光抖得厲害，把屍骨那怪異的姿勢照得愈發清晰。左手死死扣著頸側，指骨深陷進早己朽爛的皮肉痕跡裡，右手伸首，五指張開，像是要抓住眼前飄過的什麼東西，又像是被無形的手拽著，往回拖——那姿態僵在死亡的最後一刻，掙扎的勁兒凝固成了永恆的猙獰。
“將軍入葬講究個煞氣斂藏，哪有這麼張牙舞爪的？”老九的聲音也發飄，礦燈往屍骨身下照，才發現他半截身子沒在土裡，褲腿卷著，露出的腳踝骨上還卡著半塊碎陶片，“這……這不像躺進去的，倒像被人硬塞進來的。”
花子沒接話，光往屍骨脖頸處湊，那裡的皮肉爛得只剩層黑皮，卻能看出一道不規整的豁口，邊緣的骨頭碴子外翻著，絕非利器所傷，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。她喉結滾了滾，突然想起村裡老人們說的“凶死”——橫死的人魂魄不安，入了土也閉不上眼，屍身會擺出死前的模樣，成了地裡的“煞”。
“你聞。”花子突然開口，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彷彿有血腥味。”
老九猛吸一口氣，果然，土腥味裡混著點若有若無的腥甜，不是腐臭，是新鮮的，像剛被切開的生肉。他腿一軟，差點坐地上，礦燈掃過墓室角落，那裡的土是松的，像剛被翻過，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漬。
“他不是老死的，也不是戰死的。”花子的光從屍骨臉上挪開，照向那堆新土，“是被人殺了，拖到這兒來的。這將軍的身份，是假的。”
屍骨的眼睛窟窿對著墓室門口，黑黢黢的，像在盯著進來的每一個人。老九突然覺得那隻伸著的手動了一下，嚇得他往後蹦了三步，礦燈摔在地上，光束斜斜地扎進黑暗裡，照見花子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得發暗。
“咱……咱走唄？”老九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破布條，帶著哭腔，尾音都劈了叉。他那雙平時穩得能端住一碗水的手，此刻攥著礦燈的繩子，指節白得像要捏碎什麼，胳膊抖得連礦燈都跟著晃，光在牆上投出些歪歪扭扭的影子，更添了幾分鬼氣。
這老頭平日裡扛得起半袋米，刨得了硬邦邦的凍土，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骨頭，渾身的力氣都被那股子邪性吸光了，只剩下篩糠似的抖。恐懼像墓室裡的寒氣，從腳底板鑽進來，順著骨頭縫往上爬，裹得他連氣都喘不勻，喉嚨裡像堵著團溼棉花，每一聲都帶著哽咽。“這地方邪性……真邪性……”他又重複了一遍，眼睛死死盯著那具屍骨，像是怕那隻伸著的手突然活過來，抓住他的腳踝，“不是咱該來的……真不是……”
他往後縮了縮，後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，那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，卻壓不住渾身的燥熱——那是嚇出來的冷汗，把衣服都浸透了，貼在背上，黏糊糊的，像層爛泥。
花子沒動，光又落回屍骨那隻抓著脖子的手上，指縫裡還夾著幾根碎髮，黑黢黢的，不像男人的頭髮。她突然蹲下去，手指避開那隻手，摳開屍骨身下的土，一塊染著暗紅的絲帕露了出來，上面繡著朵將開未開的玉蘭花，針腳細密，絕不是男人用的物件。
“他在護著什麼。”花子的聲音低得像耳語，“這姿勢，不是掙扎，是護著懷裡的東西。”
她伸手去撥屍骨的右手，剛碰到指骨，那手竟“咔噠”響了一聲，像是要合攏。老九“嗷”一嗓子，差點背過氣去。花子卻沒撒手，硬是掰開那蜷曲的手指，裡面是空的，只有掌心刻著個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
手電筒的光在“安”字上晃了晃，花子突然閉了眼，再睜開時，眼裡的光比屍骨的窟窿還冷。“他不是將軍，是個護著姑娘逃命的兵卒。”她站起身，光掃過那堆新土，“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這些，故意擺了個將軍墓的幌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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