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蘇曉霞？你別嚇我！”他伸手去摸脖子，指尖觸到的地方涼得像冰，“你早走了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手電筒的光還在亂晃，其他三個人開啟手電筒，光束齊刷刷向他掃過來，照在他慘白的臉上。他看見老九的手抖得像篩糠，礦燈的光忽明忽暗；花子咬著牙，手裡的鏟子攥得死緊，指節泛白；只有那個一首沒說話的刀疤臉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盯著唐衛東身後的黑暗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抽氣聲。
陰風還在刮，捲起地上的灰塵，在光束裡打著旋。唐衛東突然想起蘇曉霞走的那天，也是這麼個陰沉沉的天，她拉著他的手說：“等我回來，咱去後山摘酸棗。”可她再也沒回來，山洪把路沖斷的那天，她的紅頭繩掛在懸崖邊的荊棘上，飄了整整三天。
“摘酸棗……我不去了……”唐衛東蹲在地上，抱著頭哆嗦，“你別找我了……我怕……”
黑暗裡，那個陰森森的聲音又響了，比剛才更近，像貼在他耳朵上呼氣：“你答應過的……跑不掉的……”
墓道口擠進來的那縷光，細得像根生鏽的鐵絲，貼著地面一寸寸爬，帶著種陰毒的耐心，彷彿隨時要蜷起來咬誰一口。唐衛東耳邊的笑聲比這光更陰魂不散，混著腐葉漚爛的溼腥氣，黏在他耳根上，像塊發了黴的膏藥，揭都揭不掉。那股甜絲絲的黴味早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，他把腦袋晃得像撥浪鼓，那味道卻在骨頭裡生了根，反倒晃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剩下那三個，早被地底的寒氣釘在了原地，成了三尊不會喘氣的石頭。人一旦被恐懼攥住了魂魄，心裡頭總要塌下一塊來，黑黢黢的，像口沒底的井。那些從前被舌頭死死咬住、連在夢裡都不敢鬆口的錯事，這時候全成了洞裡的耗子，順著那窟窿就鑽出來了，一顆一顆啃著骨頭縫裡的肉。愧疚沉得像塊鉛，墜在他們心口，把渾身的力氣都榨乾了，連哆嗦一下的勁兒都沒剩下，就那麼首挺挺地僵著，彷彿下一秒就要跟著這墓底的土一起化成灰。
而此刻，趙老賴正站在派出所屋簷底下，褲腳還沾著半腿泥。風捲著灰塵往他領口裡鑽，他把破衣服往緊裡裹了裹，攥著的衣角浸出一層冷汗。酒氣從他毛孔裡滲出來，混著身上常年不散的黴味，像漚了半冬的爛白菜，他自己都嫌腌臢，往牆根又縮了縮，像只怕被人踢的野狗。
屋裡劉警官的聲音傳出來時，他渾身顫了一下，像被人用細針戳了脊樑骨。往前邁的腳步重得像灌了鉛，他知道自己這一踏進去，有些事就爛不住了。可昨夜裡他摸著黑回到家，見林豔香盤腿坐在冰涼的炕沿上，懷裡緊緊抱著那塊磨得發亮的青石頭，嘴貼在石頭上哼搖籃曲，頭髮裡沾著草屑，指甲縫裡全是炕縫裡的黑泥，哼著哼著就笑，笑著笑著又淌口水。他站在門口看了半晌，酒勁一下子全醒了，心口那塊堵了好幾天的硬疙瘩，突然就軟塌塌地沉了下去。
趙老賴這號人，早就在酒裡泡得發了黴，爛得連骨頭縫裡都淌著酸餿氣。活了這大半輩子，沒一件事能拿出來見見光，全是些腌臢得見不得人的破爛。五個娃，一個個從林豔香肚子裡鑽出來，沒一個能撐過幾天，還未學會在地上歪歪扭扭挪兩步，就跟被地裡的寒氣拽著似的，一頭栽下去再也起不來。
林豔香就是那時候被抽走了魂。先前多爽利的一個女人，針腳納得比誰都密，地裡的活計拿得起放得下，後來就成了個遊魂，整天在村裡野地裡刨石頭，刨出塊模樣周正的，就像抱著塊稀世珍寶，焐在懷裡不肯撒手，說是她的老六。
村裡人見了就笑，笑得前仰後合，唾沫星子濺在地上，跟下了場髒雨。趙老賴也跟著笑，笑聲跟破鑼似的，震得人耳朵疼，笑著笑著就抄起酒葫蘆往嘴裡灌，灌得滿臉通紅，然後蹲在牆根下嚎啕大哭，哭自己是條賤命，哭林豔香比他還賤。
他這輩子怕的東西能堆成座山。怕窮，窮得叮噹響，鍋裡三天兩頭見不著米；怕餓，餓起來眼珠子發綠，能盯著牆皮啃半天；怕村裡那些壯漢的拳頭，一拳下來能讓他躺三天。可他最怕的，是那些臉上帶疤的人，眼神跟刀子似的，首勾勾地剜過來，像是閻王爺派來勾魂的，他這種野草似的命，連躲都不敢大聲喘氣，只能縮著脖子往牆縫裡鑽。
這幾日他像泡在酒缸裡，日夜都往喉嚨裡灌那辛辣的液體，總盼著能把那點事泡得發漲、腐爛，最後化成一攤水，從骨頭縫裡滲出去就乾淨了。可眼皮一合，黑夜裡偏就浮出蘇曉霞那張臉，浮得最清晰的，是爬在臉上的那道刀疤，像條僵死的蜈蚣，還有那半截被掐斷的呼救，卡在喉嚨裡，帶著血沫子，日夜在他耳朵眼裡撞。
他怕門被敲響，怕那身藏藍的制服堵在門口，更怕唐衛東。唐衛東在鎮上盤桓了這些年，手指頭縫裡不知沾過多少人的汗與血，心早被油鹽醬醋和暗夜裡的勾當泡得又黑又硬。捏死他，大約真像捏死只爬在窗臺上的螞蟻，連指腹都覺不出什麼力道。
他死了倒也乾淨，只是家裡還有個林豔香。那女人的魂像被什麼東西勾走了一半，好壞都辨不清，整日抱著塊冰涼的石頭當親骨肉，拍著哄著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。真要是唐衛東動了怒，要尋上門來，她大約連怎麼跪下去求饒都學不會，只會抱著那塊石頭，睜著空茫的眼，任由人家把日子砸得稀巴爛。
劉警官的目光剛掃過來，趙老賴喉管裡便像堵了塊漚軟的爛紅薯，黏痰裹著隔夜的酒氣往上翻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。他吭哧了好半天，脖頸上的青筋繃成細細的硬索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點啞得發沙的聲響。
趙老賴先說那他看到那個蘇曉霞死在家裡的模樣，話在舌尖打了好幾個轉，顛三倒西湊不成整句。他兩隻糙得結滿繭子的手攥著褲腿來回搓，布面上乾結的泥垢搓出細碎的渣子，指節摳得泛出青白，像要把滿肚子的慌張都搓進這破布縫裡。
等說到老樹下的刀疤臉，還有那聲悶在風裡、剛冒頭就掐斷的呼救，他的聲音便一點點塌下去，像被潮氣泡軟的麻紙。頭也越埋越低，下巴幾乎抵著胸口，後背上的冷汗早浸透了棉襖裡子，涼颼颼地貼在脊樑骨上，活像個當場被拿住的賊。
他心裡明鏡似的，知道自己慫，知道那天夜裡是揣著明白裝糊塗、見死不救。可這怕不是憑空來的，是打小就長在骨頭縫裡的寒氣，順著血脈爬了一輩子，凍得他遇事就縮，到死都舒展不開。
所有的話音落盡，審訊室死寂得嚇人。連空氣都是沉的、冷的，死死壓在人身上，一絲風也沒有。
趙老賴兩隻手死死攥在一起，掌心的冷汗浸透了層層老繭，黏膩潮溼，涼得透骨。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，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，又酸又沉，滿心的怯懦和愧疚堵得他喘不上氣。他埋著頭，許久不敢抬眼，骨子裡的卑微和卑劣被扒得乾乾淨淨，暴露在這片死寂裡，無處遁形。
趙老賴磨蹭了良久，他才極其艱難地抬起腦袋。那雙渾濁渾濁的眼睛裡，盛滿了無處安放的慌張，帶著底層小人物獨有的、卑微到泥土裡的討好。他不敢大聲出氣，喉嚨發緊發顫，聲音碎得像風中殘絮，幾乎是用氣音囁嚅出來的。
“警官，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。”
他認，全都認。那晚他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，揣著真相裝聾作啞，貪生怕死，懦弱無能，這輩子最窩囊、最齷齪的事，全讓他做盡了。
“你們該怎麼罰我，我全都認，毫無怨言。”他爛命一條，渾渾噩噩活了大半輩子，醉生夢死，一事無成，早就不值錢了。可他這輩子再混賬，也唯獨放不下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。
他喉結狠狠滾動幾下，聲音抖得更厲害，帶著近乎哀求的顫抖：“我只求一件事……萬一唐衛東真的回來尋仇，求求你們，護著點我媳婦林豔香。”
這是雨後第二日的午後，日頭己乏了力氣，斜斜地搭在山尖上，像塊被曬得半蔫的紅布。地裡的溼泥被這日頭煨得漸漸松泛，帶著點溫吞的熱意，風一過，潮土的腥氣裹著青草的甜腥漫過來，濃得化不開，把空氣都泡得沉甸甸的，壓在人胸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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