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謙和沈晚秋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，槐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，樹影縮成一小團。周明謙臉上的疤在日頭下泛著紅，橫一道豎一道，像被鈍刀子劃爛的舊布，坑窪裡積著汗，亮晶晶的。沈晚秋站在他旁邊，半邊臉僵著，嘴角歪向一邊，眼睛也斜斜地吊起來，風一吹，額角的汗順著歪扭的紋路往下淌，像條細小的泥流。
沒什麼儀式，村長的嗓子被曬得冒煙，唸了幾句就卡殼，在本子上劃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名字，筆尖戳破了紙。風捲著熱浪撲過來，帶著沙子，打在人臉上，疼得發麻。沈晚秋低著頭，歪著的嘴角動了動，像是想扯出個什麼表情，最終卻只是牽動了臉上的疤，更顯古怪。周明謙站在她旁邊，手攥成拳，指節抵著掌心的老繭，臉上的疤隨著呼吸微微動著，像些活過來的蟲子。
兩人就那麼戳在毒日頭裡，周明謙臉上的疤被曬得發亮，橫的豎的，像塊被亂刀劈過的木頭，每個豁口都滲著油汗。沈晚秋半邊臉僵著，嘴角斜斜地吊上去，眼梢也扯向一邊，風一吹，那歪扭的紋路里就積了汗，順著下巴往下滴，像斷了線的珠子，卻沒個準頭。
毒辣的日頭把兩人的影子釘在地上，又短又促，像兩塊被踩扁的爛布。倒像是老天爺打盹時隨手捏出來的兩個殘次品，邊角都沒磨圓，帶著毛刺，就這麼囫圇個兒地湊在了一塊兒，連陽光落在他們身上，都顯得格外糙，帶著股子鈍鈍的疼。
陽光的光熱得發稠，像熬到盡頭的米湯，一勺勺澆在周明謙臉上。那些疤便在這稠乎乎的光裡顯了形，橫的豎的，深的淺的，有的地方還泛著青黑，像冬天凍裂在河面上的冰紋，又像被誰隨手扔在泥裡的碎玻璃，稜稜角角都透著寒氣。
李小魚原先只遠遠瞅見過他幾眼，模糊一團，此刻才算把這人的輪廓看進眼裡去。那疤爬過眉骨，鑽進鬢角，又從顴骨斜斜地切到下頜，像有人拿鈍刀子在他臉上胡亂劃了幾遭，劃完了也懶得收拾，就那麼讓那些傷口結了痂，硬邦邦地凸在皮肉上。
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猛地蟄了一下，“呀”的一聲沒忍住，從喉嚨裡蹦出來，又短又急，像只受驚的小獸。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， 地上的土渣子被帶得簌簌落，燙得像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火星子。
周明謙這模樣太嚇人了。李小魚盯著他，眼睛越睜越大，眼仁裡映著那些疤，像映著些會動的東西。她忽然想起村小的王老師說過，太陽落山後巷子裡會有“黑影”，專等不回家的小孩，那些黑影長什麼樣沒人見過，可李小魚覺得，大約就是周明謙這樣的——臉上爬滿了讓人看不懂的痕跡，像藏著無數個沒說出口的兇故事。
一道疤從他左眼角斜下來，末端在臉頰上打了個彎，像條正要鑽進皮膚裡的小蛇。另一道更粗些，從額頭劈到鼻樑，把右邊的眉毛都劈成了兩截，像被雷劈開的樹杈。李小魚覺得那些疤都長著尖牙，牙齒上還沾著黑泥，正一點點往她眼睛裡鑽，鑽得她眼睛發酸，想閉又不敢閉。
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攥緊了衣角，粗布的衣角被攥得發皺，像團揉過的廢紙。指節抵著掌心，抵得生疼，疼得她指尖發麻，可她還是不敢松。她總覺得那些疤縫裡藏著些黏糊糊的東西，是壞心思，是黑蟲子，正順著這昏黃的光往她身上爬，要爬進她的領口，鑽進她的骨頭縫，再把她拖進哪個不見天日的黑窟窿裡去。窟窿裡該是黑的，冷的，像冬天結冰的井，掉進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。
周明謙像塊釘在地上的鐵，沒挪窩，又好像眼皮子顫了一下，李小魚瞧不清。他臉上的疤在她眼裡亂成一團，橫的豎的，像無數根細鐵絲，把她的眼糊得死死的。
她的心裡頭一下子就緊了，緊得像被根粗麻繩勒住，勒得五臟六腑都往一塊兒擠。氣也喘不動了，嗓子眼像堵著團溼棉花，每吸一口都帶著害怕，渾身的骨頭縫裡都冒著涼氣，首往骨髓裡鑽。
人群最後面，周禮首挺挺地站著，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。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，是周家在十里八鄉的名聲。他曾挺著腰桿跟人說，我兒子將來是要吃公家飯的，娶的也得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。他攢了半輩子的體面，熬白了頭髮供出的兒子，如今卻在全村人面前，娶了個名聲盡毀的棄婦。
那根撐了他一輩子的脊樑骨，就在村長落筆的那一瞬間，“咔嚓”一聲，斷得徹徹底底。他身上那件過年才捨得穿的、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此刻皺得像團廢紙，領口的風紀扣不知何時開了，露出鬆垮的脖頸。他張了張嘴，想罵，想吼，想衝上去把那本登記簿撕個粉碎，可喉嚨裡像堵了團燒紅的炭，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聲。渾濁的眼淚砸在他佈滿老繭的手背上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對新人，眼神里的光一點點滅了，最後只剩下一片灰燼。
林靜姚就站在他身邊，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。她的頭垂得比沈晚秋還低，雙手緊緊攥著胸前那個磨得發亮的木質十字架，嘴唇飛快地翕動著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“阿門”。她的聲音細若蚊蚋，被風一吹就散了，像是在為這場罪孽的結合禱告，又像是在為自己破碎的希望哀悼。她不敢看兒子，也不敢看那個毀了她兒子一生的女人，只是對著腳下的黃土地，不停地禱告，彷彿只要念得足夠虔誠，這一切就只是一場噩夢。
只有周珍，斜倚在不遠處的土坯牆上，牆皮簌簌往下掉灰，落在她的髮間。她抱著胳膊，胳膊肘抵著冰冷的牆，沉默地看著這場鬧鬨鬨的戲。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沒有悲慼，也沒有動火，只有一種近乎凍住了的平靜，像結了冰的河面，底下的暗流全藏得嚴實。
她心裡明鏡似的——被愛著的人，永遠是這樣有恃無恐，天塌下來都敢先邁一步，反正總有人在後面替他們撐著。而她呢，在這個家裡，說話輕得像根羽毛，風一吹就散了，連自己的影子都留不住。她就那麼靠著牆，看著，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雨，下得再大，也溼不透她這身早就涼透了的骨頭。
周珍心裡跟明鏡似的，父親周禮那些掛在嘴邊的大話，吹得比村頭老樹還高，說到底不過是層遮羞布。遮什麼呢？遮哥哥周明謙那些擺不上臺面的短處，臉上的疤，肚裡的空，樁樁件件都礙眼。他就那麼天天吹，唾沫星子橫飛，說自家小子多能耐，多有奔頭，像撒網似的，盼著能網住個不嫌棄的姑娘，讓周明謙能順順當當娶上媳婦。
那些話聽著熱鬧，落到周珍耳朵裡，卻只剩一股子發酸的虛浮，像肥皂泡，看著亮堂，一戳就破。她冷眼瞧著，父親吹得越響，心裡頭那點怕就越重，重得像塊壓在炕蓆下的石頭，夜夜硌得人睡不安穩。
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，從哥哥第一次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，跟家裡吵架開始，從他放棄城裡的工作執意要回這個窮山溝開始。從他偷錢整形死，她看著父親一生的驕傲碎成了齏粉，看著母親只會徒勞地念著阿門，看著哥哥用自己的一輩子，去賭一個根本不可能的未來。風把她的劉海吹得遮住了眼睛，她抬手撥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嘲諷的弧度。
這場婚事，沒有酒氣熏人的喜宴，沒有炸破耳膜的鞭炮，連句摻著假意的吉利話都沒有。只有北風捲著地上的碎草，嗚嗚地刮，像誰躲在暗處笑，笑得首不起腰。
他們一家子就站在這風裡，像戲臺上被人忘了卸妝的角兒，穿著不合時宜的衣裳，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周明謙臉上的疤被風颳得發紅，沈晚秋歪著的嘴角凍得發僵，三個孩子縮著脖子，像三隻受驚的兔子。這哪裡是成親，分明是老天爺編排的一場笑話，他們全是那笑話裡最蠢、最可笑的角色，連躲都躲不掉。
蘇曉霞沒去湊那場熱鬧。她蜷在屋裡，細瘦的身子支著個圓滾滾的肚子，像根被秋露泡軟了的蘆葦，再承不住一絲風。早上剛跟唐衛東紅過臉，那巴掌落下來時，她眼裡炸開一片金星，此刻半邊臉還燒得兇，像是從灶膛裡鉗出的烙鐵，死死粘在顴骨上，燙得皮肉都要蜷起來。
她的肚子也跟著作亂，一陣陣抽疼，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頭翻攪、擰扯，疼得她額頭沁出冷汗，順著鬢角往下淌，在下巴尖凝住，又啪嗒砸在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屋裡沒點燈，昏暗中只有窗欞漏進些灰白的光，她就那麼貼著牆，手把衣角攥得死緊，粗布都要被指節掐出洞來，指頭像浸了霜的柴禾，泛著青白。
窗外的風捲著沙子撲在窗紙上，嗚嗚咽咽的，像誰堵在牆角哭，哭得上氣不接。可蘇曉霞連哭的力氣都抽乾了，那股子疼從發燙的半邊臉鑽進去，鑽進沉甸甸的肚子，再順著骨頭縫往西肢裡鑽，纏得她喉嚨發緊，像被什麼東西勒著，每口氣都吸得艱難，彷彿肺葉上蒙了層溼棉絮。
趙靈拉著唐衛東往外走時，嘴裡還嚷著周明謙和沈晚秋的名字，腳步聲踏踏地遠了，留她一個人守著這滿室的暗，守著身下漸漸漫開的溼冷——蘇曉霞的羊水己經破了，像開春化凍的雪水，悄無聲息地浸過褥子，漫到地上，帶著股生腥氣，在昏暗中洇成一片深色的影子。
日頭把窗紙曬得發燙，屋裡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。蘇曉霞蜷在炕角，肚子裡的疼一波波湧上來，比日頭還要烈，像有人拿把生鏽的鈍刀在五臟六腑裡翻攪，疼得她指甲深深摳進炕蓆的縫隙，那些陳年的草屑被帶出來，混著掌心的汗，黏成一團。
屋內亮得晃眼，什麼都亮堂堂的，亮得人眼睛發花，可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，並沒被曬化。牆縫裡的黴斑，灶臺上的油垢，還有人心裡頭盤著的那些疙瘩，都在這日頭底下露著半截，像埋在土裡的石頭，硌得人走不穩路。光越是烈，陰影就越是重，沉甸甸地壓在地上，壓在人心裡，喘口氣都帶著股子焦糊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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