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個剛從血水裡撈出來的男嬰，小得像只沒長毛的耗子，皮膚皺成一團，裹著層新生兒特有的緋紅，像塊沒焐熱的豬肝。他蜷著細弱的身子，哭聲細得像蛛絲，一縷縷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又輕又怯，在這冷颼颼的土屋裡飄著，風一吹就斷了似的。
土屋空落落的，西壁漏著風，新生命的啼哭撞在牆上，連點回音都沒有，弱得像根快被凍僵的草。蘇曉霞昏死在那兒，一動不動，像截被榨乾了汁水的柴禾。
唐衛東站在屋角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，眼裡的嫌惡像結了冰的水，凍得人發疼。這場降生太倉促，太狼狽，連點熱氣都沒帶進來，滿室都是寒涼，像寒冬臘月的冰窖，把那點微弱的哭聲和產婦的呼吸都凍得結了霜，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，喘口氣都覺得疼。
過了會兒，唐衛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滾出來，像塊凍透的冰碴子，砸在滿屋子的寒氣裡，“咔嚓”一聲，脆生生裂成了幾片。
他斜眼瞅著趙靈還在那兒摩挲那團裹在粗布裡的小東西，指腹在布面上蹭來蹭去，跟摸著什麼稀世寶貝似的。他眉頭擰得更緊了，肉都快擠成了疙瘩，腳在地上來回碾了碾，帶起些土灰，在腳邊打著旋兒。
唐衛東的話裹著層冰殼子，砸在趙靈背上，冷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縮。“你去做飯，摸他幹啥？”那不耐煩像灶膛裡沒燒透的炭，帶著股嗆人的煙味，“杵在這兒當擺設？”
趙靈的手從嬰孩皺巴巴的臉頰上挪開，指尖沾著點黏糊糊的東西，說不清是血還是羊水。她沒看唐衛東，只垂著眼往灶房走，腳步沉得像灌了鉛，“當擺設怎麼了？”聲音悶在喉嚨裡，像塊被水泡過的棉絮。
唐衛東在她身後“嗤”了一聲，那笑聲裡裹著冰碴子，颳得人耳朵疼。他扭頭看了眼炕上的蘇曉霞，女人臉色白得像張紙，嘴唇烏青，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，倒像是快熄了的油燈。再看那團裹在粗布裡的小東西，哭聲細得像根頭髮絲，彷彿下一秒就要斷了，他眼裡的嫌惡又深了些，像積了層化不開的霜。
灶房裡很快響起劈柴的聲音，咚咚地撞在土牆上，混著風箱呼嗒呼嗒的響，趙靈掄著斧頭，胡亂的把柴火劈得粉碎，每一下都像是帶著氣，那股子氣從胳膊肘竄上來，堵在胸口，燒得她眼睛發澀。
屋子裡靜了些，只有嬰孩偶爾漏出一兩聲細弱的哭，還有蘇曉霞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、像破風箱似的喘息。陽光從窗紙縫裡鑽進來，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，光裡浮著密密麻麻的塵土，慢悠悠地飄著，倒像是這屋子裡唯一活著的東西。
趙靈哪裡幹過這種活，她往灶膛裡塞柴，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，一根柴掉在地上，滾到腳邊。她彎腰去撿，膝蓋又撞在灶臺上，悶響一聲，疼得她齜牙，卻沒敢出聲，只咬著下唇把柴撿起來，硬塞進灶膛。
火鐮擦了半天，火星子剛冒出來，被她哈出的一口氣吹得無影無蹤。她慌了，手更抖，火鐮在火石上颳得“沙沙”響，像老鼠在啃東西。好不容易燃著了一小撮火絨，她急忙往灶膛裡送，胳膊肘卻撞翻了旁邊的水瓢，瓢裡的水“嘩啦”潑在地上，濺了她一褲腳的泥點子。
灶膛裡的火總算起來了，卻忽明忽暗，煙順著灶門往外冒，嗆得她首咳嗽，眼淚鼻涕一起下來。她想用圍裙擦臉，手剛抬起來，鍋裡的油“滋啦”一聲爆了，油星子濺在手上，燙出幾個紅點子。她嚇得往後縮，帶倒了身後的柴捆，柴杆滾了一地，有的還掉進了剛潑過水的泥裡，泡得發脹。
她站在灶前，像個被按錯了開關的木偶，手腳都不是自己的。煙迷了眼，疼刺著手，地上一片狼藉，鍋裡的油還在冒煙，糊味慢悠悠地飄出來，混著灶膛裡的煙火氣，嗆得她喉嚨發緊，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飯總算端上桌時，趙靈的手還在抖。碗沿沾著沒擦淨的米湯，菜裡的鹽撒得不均，一口鹹一口淡。唐衛東悶頭扒拉著，筷子敲得碗沿噹噹響，沒看她一眼。
吃完飯後，趙靈收拾完碗筷，進裡屋摸出件新做的藍布褂子，布料硬挺，針腳歪歪扭扭。她脫了沾著油煙的舊衣，穿上時領口卡著脖子，胳膊抬得費勁。係扣子時手指老碰在一起，像兩根不搭調的柴禾，好不容易扣完，她對著炕桌上的破鏡子轉了半圈，褂子下襬掃著褲腿，顯得身子格外僵。
她往外走，腳剛邁過門檻，腰就試著往旁邊扭了扭，像根生了鏽的鐵條在較勁。走兩步，又梗著脖子扭一下，胳膊不自然地甩著，像是身上安了副不合身的骨頭。風灌進領口，吹得她脖子發燙，她卻沒停，一步一晃地往巷口去，藍布褂子在灰撲撲的土路上晃成個扎眼的影子，像株被風擰歪了的野草。
屋子外面，日頭到了頭頂，就成了塊燒紅的烙鐵，死死摁在村子腦門上。滋滋的油星子從土縫裡冒出來，混著汗味和牲口糞便的酸氣，在空氣裡凝成黏糊糊的一層，要把人裹進去悶死。田埂上的雜草早捲了邊，綠得發焦，像被人用牙啃過似的，蔫頭耷腦地伏在地上，連風過都懶得動一下。老樹上的蟬瘋了似的叫，那聲音不是叫，是鈍鋸子在骨頭縫裡拉，一下一下，鋸齒上還掛著肉沫子，磨得人耳膜生疼，想抓把土堵上，又覺得連土都被這聲音泡得發腥。
趙靈手裡攥著那塊藏青粗布，指節捏得發白，布角都快被汗泡爛了。她走得急，腳底板在滾燙的土路上碾出沙沙的響，像要把自己的影子踩進地裡去。她後頸的汗珠子順著脊椎往下爬，鑽進衣領時帶著點蜇人的癢，到了背上就洇開一片深漬，粗布衣服死死黏在皮肉上，像長了層爛瘡，揭一下能撕下塊帶血的皮。她不敢停，怕一停，那日頭就會像塊燒紅的烙鐵，從頭頂首首燙進五臟六腑裡去。
村長家的院門沒閂死，虛虛掩著，像張半合的嘴。往裡邁一步，倒真比外頭涼快點，樹影在地上拖得老長，一股子潮溼的黴味混著枯葉的腥氣，往人鼻孔裡鑽。
村長的媳婦趙雨燕就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，竹片被磨得發亮，咯著她的腿。腿上攤著堆碎布，紅的綠的紫的，像堆被踩爛的花，她手裡捏著針，線在布上穿來穿去，針腳密得像蟲爬。陽光從皂角樹葉子的縫裡漏下來，在她臉上割出一塊亮一塊暗的印子，倒顯得那笑有點掛不住似的。
趙靈的腳步聲驚動了她，她抬頭時，眼睛先眯了一下，像是被光刺著了，隨後那笑才慢悠悠浮上來，堆在臉上，肉都有點發僵：“趙靈來了？快坐快坐，這天兒毒得很，再曬會兒，怕真是要化在地裡頭。”
趙靈把布遞過去，手指還僵著，指節白得像泡過的骨頭。“燕嬸，想做件短袖褂子，下地穿的。”她的聲音乾巴巴的，像被日頭曬裂的土塊。
趙雨燕接過來，布在她手裡軟塌塌的，她用拇指肚來回蹭著布紋，那動作倒像在摸塊石頭。“行，這布瓷實，經得住磋磨。”她說著起身去拿軟尺，尺子裹在竹片上，抽出來時帶著點細響。
她繞到趙靈身後，冰涼的軟尺突然貼上趙靈後背，燙得發疼的皮肉猛地一縮，像被蛇舔了一口。趙靈打了個寒顫，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，貼在皮膚上，像細小的針。她不敢動，怕一動，那尺子就會勒進肉裡，把骨頭都纏得生疼。
裡屋的門突然“吱呀”一聲，像根生鏽的骨頭被生生掰動，那聲音在院子裡盪開，黏糊糊的，甩都甩不掉。
方明哲從裡頭晃出來。光著個膀子，黑黢黢的皮肉上泛著油亮，像是剛從油缸裡撈出來，肚子墜著，鬆垮垮的，像揣了個發麵的饃。手裡夾著根菸，火星明明滅滅，菸灰吊在半空，眼看要掉下來，又被他吸了一口，重新燃起來。
他是村長的侄子，上個月才從城裡滾回來的，誰都知道是在城裡混不下去了，像塊爛泥似的，被人捎回這村子裡來。趙靈先前遠遠見過幾回，每次都把頭埋得快碰到胸口，貼著牆根繞開走，像躲著條陰溝裡的野狗。此刻他站在那兒，煙味混著汗餿氣飄過來，趙靈的腳像被釘住了，挪不動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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