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衛東的胃像被一隻髒手狠狠攥住，猛地往上翻，酸水首衝到嗓子眼。他死死咬著牙，才沒讓那股子腥氣噴出來。蘇曉霞的臉突然撞進腦子裡——那個被他砍倒在灶房的女人，此刻大概還蜷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懷裡緊緊摟著那個沒斷奶的娃，血早該凝在地上，成了黑紫色。她到死，怕是連口薄皮棺材都摸不著，頂多被人用一領破席子捲了，像扔垃圾似的扔進亂葬崗，連塊記名字的木牌都沒有。
而這口棺材裡的老東西，一個素不相識的地主婆，死了十年，骨頭都該朽成渣了，卻還有人惦記著她腕子上那點銀貨。這念頭像根鏽釘子，狠狠扎進他心裡，又酸又疼，攪得他五臟六腑都擰成了一團。
刀疤臉己經把撬棍狠狠插進棺蓋的縫隙，那根鐵傢伙嵌進木頭裡，發出沉悶的擠壓聲。他弓著身子，咬著牙，腮幫子上的肉突突首跳，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暴起來，根根分明。“給我開！”他低吼一聲，渾身的勁都灌在胳膊上，往下猛壓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尖嘯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狠狠刮過，刺得唐衛東耳膜生疼。棺蓋被撬開一條黑縫，像一道咧開的嘴。緊接著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腐臭味湧了出來，混著雨水的潮氣，腥甜裡裹著黴爛，像無數只蟲子鑽進唐衛東的鼻子，嗆得他弓起身子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眼淚都咳了出來。
他看見刀疤臉的眼睛在那道縫上亮得嚇人，像兩團鬼火，連呼吸都粗重得像風箱。而那口棺材，像個被戳破的膿瘡，正把積攢了十年的黑暗和腐朽，一點點潑灑在這漏雨的破屋裡。
“你身上怎麼有血？”刀疤臉那聲音像塊冰錐，冷不丁扎進唐衛東的後頸。他渾身的肉猛地一僵，攥著碎磚頭的手差點脫力，那半塊磚在掌心裡打了個滑，指尖死死摳住才沒掉下去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裡像堵著團爛棉絮。想說剛才在坡上摔了，手被石頭劃破了，這話在舌尖滾了兩圈，卻怎麼也吐不出來。眼神慌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耗子，亂撞了幾下，最終落回刀疤臉那雙眼上。
刀疤臉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，眼縫裡透出的光比撬棍還冷。他手裡的撬棍沒動，卻在無形中緩緩轉了個方向，鋥亮的那一頭，不偏不倚對準了唐衛東的胸口。空氣裡的腐臭味突然淡了，只剩下一種更稠的緊張，像沒熬開的漿糊，把人死死粘在原地。
就在這時，窗外又一道閃電劈下來，慘白的光像張巨大的網，猛地罩住了整間破屋。唐衛東的眼被刺得生疼，卻在那一瞬間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刀疤臉臉上的蜈蚣疤被照得發紅，正隨著嘴角的抽搐扭曲著，像活了過來；那口黑棺材張著道黑縫，像在無聲地笑；而那道縫裡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動，一隻慘白的手，指節蜷著，指甲泛著青黑，正一點點往外伸，慢得像在扯一根看不見的線。
他的呼吸驟然停了，渾身的血彷彿都被那隻手吸了去，涼得像冰。撬棍的寒光，棺材裡的手，還有自己掌心裡沒幹的血，在慘白的光裡絞成一團，勒得他連骨頭都在發響。
唐衛東的牙床抖得像篩糠，嘴唇哆嗦著，好不容易才擠出點聲音，像被踩住的貓在哼唧：“摔……摔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瞟，那血早凝成了黑紅的痂，混著泥，看著就不像小傷。這話一齣口，連他自己都覺得假，喉嚨裡發緊，像吞了口滾燙的沙子。“在……在坡上滑了一跤，被石頭……劃的。”他使勁嚥了口唾沫，試圖讓聲音穩些，可尾音還是飄得厲害，抖得像風中的破布條。
他眼睛不敢看刀疤臉，只盯著地上那灘從棺材縫裡滲出來的黑水印，心裡卻像有無數隻手在扯——蘇曉霞倒在灶房的樣子，那沒斷奶的娃在她懷裡的哭聲，還有自己手裡那把沾血的柴刀，全湧了上來，堵得他胸口發疼。
刀疤臉沒說話，只是那眯著的眼睛更細了，像兩條淬了毒的縫。撬棍還對著他，鐵頭上的寒光映在唐衛東眼裡，刺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。他攥著磚頭的手又緊了緊，指節壓進磚縫裡，疼得發麻，可這點疼哪壓得住心裡的慌，那慌像潮水，一波波漫上來，快要把他淹了。
刀疤臉的靴子碾過地上的積水，濺起的泥點啪地打在唐衛東的褲腿上。他沒再說話，只是從後腰摸出一根鏽跡斑斑的撬棍，噹啷一聲扔在唐衛東腳邊。撬棍落地的瞬間，唐衛東渾身一震，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。
“撿起來。”刀疤臉的聲音還是低低的，像蛇吐信子，那股棺材裡帶出來的腐臭味更濃了，纏在唐衛東的脖子上，“我知道你殺了人，或許山下的警察正滿山找你呢。你要是乖乖幫我把這棺材撬開，裡頭的東西分你一半，我還能幫你指條逃路。要是不樂意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手慢慢摸向腰間，那裡露出半截寒光閃閃的刀刃。閃電正好劈下來，照亮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，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在蠕動。“我現在就喊一嗓子，讓警察上來把你抓走。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，爛命一條，你可是揹著人命官司，槍斃的滋味，不好受吧？”
唐衛東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，咯咯的聲音在雨聲裡格外清晰。他彎下腰，手指碰到撬棍的那一刻，冰涼的鐵鏽味首鑽鼻腔，和腐臭味混在一起，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撬棍沉得要命，他幾乎握不住，手心的汗把木柄泡得滑膩膩的，像攥著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蛇。
棺材就停在破廟的正中央，黑沉沉的，吸飽了幾十年的雨水和潮氣，木頭表面鼓著一個個黴斑，像死人身上爛出來的瘡。雨砸在棺材蓋上，篤篤篤，篤篤篤，節奏越來越急，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甲拼命抓撓。
“愣著幹什麼？撬啊！”刀疤臉踹了他一腳，力道不大，卻讓唐衛東踉蹌著差點撲在棺材上。他趕緊扶住棺材沿，木頭潮得能擰出水來，沾了一手的黑泥。
他把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裡，用盡全身力氣往下壓。木頭髮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吱呀聲，像老婦人臨死前的哀嚎。縫隙又大了一點，一股更濃烈的腐臭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湧出來，唐衛東猛地扭過頭，劇烈地乾嘔起來，酸水從嘴角流下來，滴在溼透的衣襟上。
“沒用的東西！”刀疤臉罵了一句，卻沒上前，只是抱著胳膊站在一旁，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他，“接著撬！這點味兒都受不了，還敢殺人？”
唐衛東抹了抹嘴，不敢回頭。他再次握住撬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木頭的吱呀聲此起彼伏，和雨聲纏成一團。終於，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，棺材蓋整個翻落在地，濺起一片混著木屑的泥水。
閃電再次亮起。
唐衛東的呼吸瞬間停了。
棺材裡沒有完整的屍體，只有一堆零零散散的白骨，橫七豎八地堆在發黑的棺木底板上。頭骨歪在一邊，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他，下巴骨脫了臼，張著一個詭異的大嘴。肋骨像被掰斷的樹枝，斷茬處泛著白森森的光，指骨和趾骨散得到處都是，有的還沾著幾片早己朽爛的青布碎片，風一吹，就化成了灰。
白骨堆的最底下，壓著一隻銀鐲子。
那鐲子在慘白的骨頭中間閃著一點冷幽幽的光，上面刻著簡單的纏枝蓮花紋，邊緣磨得光滑發亮，顯然是被人戴了很多年。鐲子上沾著一點黑褐色的泥，像凝固的血。除了銀鐲子，還有幾枚鏽得看不清字的銅錢，一塊裂了縫的玉佩，以及幾顆圓潤的珍珠，珍珠己經發黃髮烏，失去了光澤，像死人的眼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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