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曉霞閉眼前，最後一口氣像根細棉線，悠悠地懸在嗓子眼兒。那些日子不是走馬燈，是被水泡爛了的舊年畫，一張一張從她眼前揭過去，紙邊卷著，顏色褪得發灰，卻每一張都帶著潮乎乎的黴味。
最早的一張是她孃的臉，永遠像塊浸了冷水的生鐵。遞過來的粗布衫永遠帶著皂角的澀味和娘手上的凍瘡味，針腳粗得能硌進肉裡。她娘從來沒抱過她，連看她的眼神都像看家裡多出來的一把掃帚，有用，卻礙眼。她從小就學會了把自己縮起來，縮到牆角，縮到影子裡，以為這樣就不會惹人生氣。
然後是唐家請來的媒人那張抹了豬油的嘴，翻來覆去就是“唐衛東老實本分，是個過日子的人”。她和唐衛東很熟，熟到自認為很瞭解他，於是，她稀裡糊塗的就被一頂紅轎子抬進了唐家的門。洞房花燭夜，唐衛東掀了她的蓋頭，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剛買回來的一頭母驢，掂量著能出多少力，能生多少崽。他的手碰她的時候，硬邦邦的，帶著農具的粗糙和冰冷，沒有一絲溫度。她像一截木頭，被他搬來搬去，碾來碾去。夜裡他背對著她睡，呼嚕聲像打雷，震得土炕簌簌往下掉土渣子。她睜著眼睛看黑黢黢的房梁，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指望，一點一點涼透了。
她以為生個孩子就好了。女人不都是這樣嗎？用自己的血肉做柴火，去焐熱男人那顆石頭心。於是她的肚子一次次鼓起來，像地裡的南瓜，熟了一個，摘了，丟了，又結一個。
她一根一根地往那冰窖裡添柴，把自己的青春、力氣、尊嚴，全都掰碎了燒進去。她以為總有燒暖的那一天，首到趙靈出現。趙靈穿著花格子襯衫，臉上抹著雪花膏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唐衛東看趙靈的眼神，是她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熱乎，像燒紅了的烙鐵，能把人燙化了。他開始暴躁，開始把家裡的錢往趙靈那裡拿。他說趙靈是他的靈魂，是他的呼吸的一部分，到後來，他把趙靈接來了，她沒反抗。村裡人都在背後指指點點，她卻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。她還是像從前那樣，縮在角落裡，默默地做飯，洗衣服，下地幹活。她想，只要她不爭不搶，只要她把這個家守好，他總有一天會看到自己的好。
可蘇曉霞錯了。冰窖就是冰窖，你把自己燒沒了，它也還是冰窖。
最後一口氣終於斷了。她的眼睛還微微的睜著，望著黑黢黢的房梁，像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死結。懷裡的孩子醒了，哇哇地哭起來，哭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，顯得格外淒涼。
砍刀“噹啷”砸在泥地上的聲響，被瓢潑大雨吞得只剩一點悶響。唐衛東的手還僵著，虎口震得發麻，黏糊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，混著雨水在手腕上拉出細細的紅絲。他沒回頭，一眼都沒看倒在灶房地上的蘇曉霞——那團浸在血水裡的藍布衫，像塊被踩爛了的茄子，軟塌塌地鋪在那裡，懷裡還拱著那個沒斷奶的娃，哭聲早被雨聲蓋沒了。
他拔腿就往外跑。雨砸在臉上，生疼，像無數小石子往皮肉裡鑽。土路早就成了爛泥塘，膠鞋陷進去，拔出來時帶著沉甸甸的泥坨子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底下拽著他的腳踝。他跑得氣喘吁吁，胸腔裡像揣著個破風箱，呼哧呼哧地響，嘴裡滿是鐵鏽味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跑，只知道不能待在家裡，不能被人看見，腳不自覺就往村後那片山坡去了。
這山坡沒名字，連綿著鋪出去好幾裡，不高，卻荒，樹長得歪歪扭扭，草能沒過膝蓋。坡上散著幾間沒人住的瓦房，是早些年逃荒的人蓋的，後來人走了，房子就空著，牆皮被雨水泡得鼓起來，一塊一塊往下掉，露出裡面發黑的土坯，遠遠看去像幾個蹲在黑夜裡的鬼。
唐衛東踉蹌著鑽進最偏的那一間。門早就沒了，只剩個黑黢黢的門洞。他剛跨進去，就踩碎了地上的一片瓦，清脆的聲響在空屋裡炸開，嚇得他一哆嗦，趕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下來。屋裡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老鼠屎味，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、泥味，嗆得他首反胃。
雨從破了的屋頂漏下來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個小泥坑。偶爾有一道閃電劈下來，慘白的光瞬間照亮整個屋子：牆角結著蜘蛛網，地上堆著爛稻草，還有半隻破碗，口沿缺了一塊，像蘇曉霞當年被他打碎的那隻。
唐衛東蜷起腿，把臉埋在膝蓋裡。他的身子在抖，不是怕，是心虛，是那種偷了東西被人抓了現行的慌。他腦子裡亂鬨鬨的，一會兒是蘇曉霞最後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沒有恨，也沒有怕，是空的，像一口被淘幹了的井，黑洞洞的，看得他心裡發毛。一會兒又是趙靈笑起來的樣子，兩個酒窩陷在臉上，像盛著蜜。他剛才就是為了趙靈，才跟蘇曉霞吵起來的。蘇曉霞第一次敢跟他頂嘴，說他把家裡的糧都拿去給趙靈了，說孩子們都快喝不上粥了。他煩得很，順手就抄起了灶邊的砍刀。
他沒想真砍死她的。他只是想嚇唬嚇唬她。誰知道那一刀下去，就收不住了。
唐衛東抬手抹了把臉，滿手的水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冷汗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摸出半盒被雨泡得皺巴巴的煙，還有一個塑膠打火機。他哆哆嗦嗦地打了好幾下，打火機才竄出一點微弱的火苗，剛點著煙，就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吹滅了。
他罵了一句髒話，把煙和打火機狠狠摔在地上。菸捲滾到爛泥裡，浸了水，再也點不著了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沒完沒了的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，很快又被雨聲淹沒。山坡黑沉沉的，像一頭臥著的巨獸，隨時會撲過來把他吞掉。唐衛東縮在牆角，聽著屋頂的滴水聲，聽著自己咚咚的心跳聲。他想起家裡的三個孩子，想起地裡的麥子，想起趙靈會不會等他。他甚至想起，明天早上，沒人給他煮粥了。
他從來沒想過蘇曉霞。就像他這輩子，從來沒把她當成一個活人看過。她只是他家的一個物件，一個會做飯、會洗衣服、會生孩子的物件。現在物件碎了，他只覺得麻煩，覺得晦氣，覺得自己的好日子被這個沒用的女人給毀了。
夜越來越深，雨也越來越冷。唐衛東抱著胳膊，在冰冷的土牆邊打起了哆嗦。他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亮，也不知道天亮之後等著他的是什麼。他只知道，這個雨夜，他要像一隻喪家之犬，躲在這荒山坡的破瓦房裡，熬到天亮。而那個被他砍死在灶房裡的女人，和她懷裡那個還在哭的孩子，早己被他拋在了腦後，像扔掉一個用舊了的破罈子。
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，紫藍色的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唰地剖開濃得化不開的黑。唐衛東的眼仁被這冷光刺得發疼，就在那一瞬間，他看見了那口棺材。
黑沉沉地蹲在亂草裡，像塊從地底剛刨出來的鐵，渾身裹著溼冷的黴氣。雨點子砸在棺木上，噼啪作響，倒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得人骨頭縫裡都滲進寒意。唐衛東盯著那口棺材，覺得它像只睜著瞎眼的獸，正慢慢轉過頭來，要把他也拖進這無邊無際的黑裡去。
那座瓦房早被歲月啃得豁了口，幾處椽子爛得像腐骨，支稜著戳向灰敗的天。有片屋頂塌了大半，露出黑洞洞的豁口，像被誰硬生生剜去一塊皮肉。風裹著碎雨從那缺口灌進去，在空屋裡打著旋，發出嗚嗚的響，倒像是有誰困在裡面，正用指甲一下下颳著朽木。
牆角的蛛網蒙著灰，被穿堂風扯得忽明忽暗，地上的碎瓦礫裡還嵌著幾根生鏽的鐵釘，尖兒朝上，像是要把這漏下來的天光也釘進泥裡去。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，紫藍色的光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唰地剖開濃得化不開的黑。唐衛東的眼仁被這冷光刺得發疼，就在那一瞬間，他看見了那口棺材。
它就擺在屋子最裡面的牆角，被蜘蛛網和爛草簾子遮了大半，黑沉沉的像塊浸了血的老柏木。漆皮早就裂成了龜紋，一道一道爬在棺蓋上，像死人暴起的青筋。棺頭釘著塊歪歪扭扭的木牌，字被雨水泡得模糊，只能隱約看見一個“王”字。黴味裡突然摻進了另一種味道，腐土混著朽木的腥氣，絲絲縷縷往鼻子裡鑽，唐衛東的後脊樑骨瞬間竄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他這輩子最怵的就是棺材。小時候村頭死了人，他繞著田埂走三里地也要躲開，連半聲哭喪都不敢往耳朵裡收，總覺得那木頭匣子裡藏著勾魂的鬼。可現在，他手裡沾著剛冒熱乎氣的血，卻和一口不知裝過多少把骨頭朽成灰的棺材，鎖在同一個漏雨的破屋裡。雨點子敲在棺材板上，篤篤的，像有人在裡面數著他剩下的時辰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的泥地上傳來了腳步聲。一步，又一步，踩在爛泥裡，咕嘰咕嘰的，像有什麼東西正拖著黏糊糊的身子，往這屋門口挪。他的後頸猛地一緊，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，連氣都不敢喘。
不是村裡那些人踩出來的急火火的動靜，那腳步聲慢得像拖著千斤鐵鐐，輕得像裹著棉花，踩在爛泥裡，“咕嘰、咕嘰”，黏糊糊的，倒像是有什麼沒了骨頭的東西，正一寸寸往這邊挪。
腳步聲在門口釘住了。空氣裡只剩下雨絲砸在破瓦上的沙沙聲，還有他自己擂鼓似的心跳，撞得胸腔生疼。突然，門軸被風搡了一把，“吱呀”一聲，像根鏽透的骨頭被生生掰彎。一道昏黃的手電光從門洞擠進來，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掃，照過碎磚，照過棺材底下露出來的黑泥，最後停在他縮成一團的腳邊，像只盯著獵物的獨眼，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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