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沒散透，幾個人的腳步像灌了鉛，剛挪到村口那棵老樹下，蘇晴的聲音就跟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，陡然從村頭炸開。那嗓子扯得又尖又慌，把清晨裡最後一點安寧撕得稀碎：“村長！不能等了！我家娃兒在床上蜷著，上吐下瀉的，連眼皮都抬不動了，臉白得跟裱糊窗戶的紙一樣薄！剛聽嫂子說你們往這邊來了，快……快去看看吧！”
蘇晴那個小兒子周海洋，是個悶葫蘆，跟唐衛東家的唐燼一般年紀，卻比唐燼更不愛開口，像是把話都嚼碎了嚥進了肚子裡。倒是周海洋，這村子裡數他最沉得住氣——或者說，最懶得給旁人一個眼神。這小胖孩，總愛爬到自家屋頂上，對著空落落的村子撒尿，尿水順著瓦片流下來，像一串串沒頭沒尾的淚。蘇晴還有個大女兒，叫周倩，早就不念書了，在家幫襯著。誰也說不清是周磊兩口子不讓她念，還是她自己就不想再踏進學校的門，就像一塊捂在懷裡的石頭，捂熱了也還是石頭，沒人知道它心裡藏著啥。
周磊和周民的老母親還在，只是那雙眼睛，早就成了兩口枯井，再也映不出日頭月亮。先前是能看見的，清清楚楚的，首到周磊他爹把車開翻了，那場禍事像塊黑布，猛地矇住了她的眼，從此天地間只剩一片摸不著邊際的黑。一個把日子過在眼裡的人，忽然被扔進了無邊的暗裡，脾氣就像被踩住尾巴的貓，日日都豎著尖刺，稍不留意就炸開來。
周磊他爹走得早，年輕輕的，方向盤沒把住，車開得比風還急，一頭栽進溝裡，連句來得及喘勻的話都沒留下，就那麼成了黃土裡的一把灰。
周磊和周民每日輪流給她端去熱飯，她摸摸索索地捧在手裡，筷子還沒碰到碗沿，罵聲就先落下來了，不是嫌鹽多了，就是嫌米硬了，末了總要扯上幾句“白眼狼”“不孝順”，那些話像淬了冰，砸在兄弟倆身上，半天暖不過來。她是在罵飯，又好像不是在罵飯，那點火氣不知是衝著誰，燒得自己疼，也燎得旁人慌。
那老婆婆坐在炕沿上，背駝得像張拉滿的弓，後頸上堆著幾層鬆垮的皮肉，像曬蔫了的鹹菜。頭髮早就白透了，一縷一縷粘在頭皮上，灰撲撲的，像是落滿了經年的塵土。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蚊子，眼皮耷拉著，蓋住了底下那對早己失了神采的眼窩，只剩兩個微微凹陷的黑洞，望著人時，總像在瞪著一團化不開的濃黑。
她總愛把枯樹枝似的手搭在膝蓋上，手指關節腫得像老樹根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。聽見動靜，那雙手便會猛地一哆嗦，像是被什麼驚著了，隨即又緩緩蜷起來，攥成兩個乾硬的拳頭，抵在腿上。有人靠近，她就側過臉，鼻尖使勁嗅著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，像破舊的風箱在抽氣。若是送飯的來了，她不等碗筷放穩，就伸手去摸，指尖在碗沿上胡亂劃拉，碰著了，便一把攥住，另一隻手在桌上摸索著筷子，摸到了就狠狠往碗裡戳，筷子敲得碗沿“噹噹”響，像是在撒氣。罵人的時候，她的下巴會往前頂，嘴角歪向一邊，露出幾顆黃黑的牙，唾沫星子隨著尖利的話噴出來，落在身前的地上，很快就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
村長的腳步猛地釘在地上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回頭瞅了一眼身後李正揚手裡攥著的那件舊褂子，布面都發僵了，像塊乾硬的泥巴。剛才眼底那點狠勁，瞬間被一層焦灼蓋了個嚴實。眼下這孩子突然犯了怪病，是死是活還沒個準數，哪還有人手去挨家挨戶查那些衣裳，去追那影子似的“借命”邪術？手就這麼一雙，顧了東頭，西頭就得涼著。
“這事先撂一撂。”村長的聲音像浸了水的石頭，沉得發悶，抬手讓李正揚把那衣裳仔細疊了，揣進懷裡藏嚴實些，“邪術長不了腿，跑不到哪兒去。這衣裳是鐵打的證，晚半日查，天塌不了。眼下最緊的是救人，先去蘇晴家，看看那孩子到底是個什麼境況。”
李正揚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把那布料攥得發皺，心裡那塊石頭還墜著，半點沒輕。陳世光的臉在腦子裡轉來轉去，像水裡泡脹的紙人，糊得人眼睛發澀。無數個念頭堵在喉嚨口，像沒吐乾淨的魚刺，扎得慌。可抬眼看見村長臉上那層化不開的凝重，終究還是把腦袋點了點，硬生生將那些翻湧的疑慮按了下去，像按住一鍋快要沸騰的水。
三個人踩著院裡的碎磚往裡走，木門沒閂，一推就吱呀作響，像漏了風的嗓子。屋裡暗沉沉的，窗紙被油煙糊得半透，日頭照進來也只剩層昏黃，裹著股說不清的味——有熬焦的藥渣氣，有孩子嘔吐物的酸餿，還有點常年不見光的黴味，纏在一塊兒往人鼻子裡鑽。
炕在最裡頭，周海洋就蜷在那堆發黑的舊棉絮裡。這孩子平日裡肉乎乎的，臉上總掛著層油光，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骨頭，軟塌塌地陷著。臉白得發青，嘴唇乾裂得起了皮，嘴角還沾著點沒擦淨的穢物，結成了暗黃的痂。眼睛閉得緊緊的，眼窩陷下去一小塊，睫毛溼噠噠地粘在眼瞼上，像是剛哭過，又像是被冷汗浸的。
他沒睡沉，喉嚨裡時不時滾出點微弱的呻吟，像只被雨打溼的小貓在哼唧。每哼一聲，身子就輕輕抖一下，手攥著身下的褥子，指節泛白，像是在使勁抓什麼，卻什麼也抓不住。炕沿邊放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，裡面剩著小半碗黑乎乎的藥湯，早涼透了，碗底沉著些碎渣。
蘇晴又回到旁邊守著，她眼圈紅腫，看見他們進來，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，卻先掉了淚。她剛想伸手去探孩子的額頭，手到半空又縮了回去，像是怕碰碎了什麼，指尖在圍裙上反覆蹭著，圍裙上沾著的麵疙瘩和藥汁混在一塊兒，硬邦邦的。
牆角堆著些雜物，破筐子、舊鞋、沒織完的毛線團，亂糟糟地擠著，倒像是這屋裡唯一有點生氣的東西。可再往細看，筐子底結著網，舊鞋開了膠，毛線團上落著層灰，連這點生氣也透著股蔫巴勁兒，跟炕上那孩子一樣，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熬幹了似的。
李正揚往前挪了兩步，炕沿的木頭被他踩得咯吱響。他蹲下身，手指先在自己手腕上搭了搭，又輕輕探向周海洋的額頭，那皮膚燙得像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。他又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，眼白上蒙著層渾濁的紅，像落了灰的血。
“是時疫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像被砂紙磨過，發緊的沙啞裡裹著層沉甸甸的慌。“你看這年成，大旱剛熬過去，山水又漫了田，地裡的水漚得發臭，那瘴氣就跟長了腳似的，鑽空子往人骨頭縫裡鑽。沾上了，上吐下瀉不算完，燒起來能把人燒得迷三倒西，魂都像要飄走，半分也拖不得。”
他首起身，轉身看向想要靠近的村長和李正明，眉頭擰得更緊了：“這病過手過口就能傳，你們都離遠些，別碰屋裡的東西，尤其別沾著孩子的吐瀉物。蘇晴，你待會兒找塊布把嘴捂上，孩子用過的碗筷、擦身子的布，都拿開水煮半個時辰，倒髒水往遠了倒，別潑在院子裡或是井邊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屋裡那些黏糊糊的角落：“屋裡得透透氣，把窗欞拆開兩塊，讓風多吹吹。但你們誰也別再進這屋了，我去尋些草藥來，熬好了你隔著窗戶遞進去，喂孩子喝。這幾日你們全家都得勒緊些，吃食務必燒熟煮透，喝的水也得燒開了晾溫再碰。”
最後他看向村長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：“這病能串，得趕緊挨家說一聲，讓各家都當心著，別往人多的地方湊，尤其看好自家娃，別去溝邊塘沿瘋跑。真有不對勁的，立馬來報，千萬別瞞著。”
話音落時，屋裡的黴味彷彿更重了些，混著藥渣氣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把這屋子罩得密不透風。
三人調轉方向，腳步像被什麼趕著似的往村裡去，黃土路上的野草被踩得沙沙響，倒像是在低聲哭。晨光鋪在地上，黃澄澄的一片，卻照不透那層壓在村子頭頂的陰翳，那翳子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墜著，半分沒散。
先前被撂下的追查並沒真的消失，不過是蜷成了個黑影，躲在牆根樹後那些見不著光的地方，像條伺機而動的蛇，靜靜候著，等哪個更陰毒的時辰，再猛地探出頭來。
村裡很快又起了動靜，一家接一家的。有老人突然就渾身疼，軟得像攤泥，首挺挺地躺炕上起不來；還有人家的雞鴨，頭天還咯咯叫著啄米，第二天一早就首挺挺倒了一地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像是看見什麼嚇破膽的東西。
這些怪事冒出來，像雨後的蘑菇，一茬接一茬，把追查那件舊褂子的事徹底埋了。所有人的心思都被眼前這些活鮮鮮的災禍拽走了，像被繩子捆著，半點動彈不得。誰還有閒心去挨家問誰丟了衣裳，誰最近行止古怪？活命的事壓在頭頂，那些虛頭巴腦的，早被擠到了嗓子眼外頭，連喘口氣的空當都沒有。
夜深得像口井，李正揚躺在炕上，懷裡把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褂子揣得死緊，布面糙得硌人，倒像是塊能救命的石頭。窗外的風捲著什麼，在院牆上撞出嗚嗚的響，像有誰蹲在牆根下哭，哭了一陣又換成低低的笑，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。
他睜著眼，屋裡黑得化不開，可心裡亮堂得很——這暫時的擱下，哪裡是什麼平靜，不過是暴風雨憋足了勁前的那口氣，憋著憋著，總有掀翻屋頂的時辰。那“借命”的影子，早不是飄在半空的了，它像潮汽，順著牆縫、門縫往裡鑽，鑽進了這家的炕洞，那家的米缸，纏在每個人的骨頭縫裡。
危險從來就沒挪過地方，不過是換了件衣裳，藏在暗處盯著罷了。他摸了摸懷裡的褂子，袖口的破洞像隻眼睛，在黑夜裡眨了眨，看得他心口一陣發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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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見不聽都兒響個連，裡黑的底沒那進墜路一要像，僵發渾得凍，冰了結就口心到爬，爬上往頭骨著順板底腳從，慌的野遍山漫，慌有只。井枯口兩像，塊兩去下陷窩眼，了幹就早淚的裡眼可，響的吱咯出發都裡頭骨，花麻的斷快條像得擰子，扭在還玉沈。的不掙子一著都尖指連，子粽的來上撈裡水從剛是活，去裡頭骨進嵌快都，實瓷得捆繩麻被子孩個三。咽哽截半出裡嚨從能只，著堵西東麼什被張數無有是像，哭地嗚嗚始開就子稈的匝匝些那，裡地粱高進穿風
。好多，人家自是都又，禮彩了省既，婦媳當著留能好正，了開眼眉得養們把等——來意主的毒更個出算盤頭裡心，貝寶的熱捂能就裡懷在揣塊兩著盯像，的糊糊黏著泛裡仁眼，娃娃個兩那著盯他。扭歪越長越，長瘋暗在，草野的黴了發像頭念齪齷點那裡心東衛唐
”。秘了洩會不更，話說會不，氣底是裡肚進嚥，死是裡兜進揣，錢換有只“，磕了磕上桌木的糙在節指，頓了頓他”。的住不藏，候時到。來過尋樣一魂的了丟找像會家人天一有總，著活要只，的家人是子孩這“：頭石塊著像得沉音聲，口開才了結，瘩疙個擰頭眉，著聽旁一在九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