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警局附近後面的荒坡，空氣一片死寂，西野無人，只有枯黃的雜草被秋風颳得貼在地面，簌簌作響。幾雙黑色膠鞋踩碎泥地的枯枝，幾個便衣警察隱在荒蕪裡，動作沉默、規整、帶著制式化的耐心，正在一鏟一鏟刨開潮溼的黃泥。土塊翻裂的聲響格外清晰，是這片死寂曠野裡唯一的動靜。
昨夜警局的拘留處沒有燈。或者說，燈是滅著的。走廊盡頭那盞聲控燈壞了半個月，沒人修。林傑和何冰就關在盡頭的那間，門上的小窗蒙著一層灰，從外面看進去，只能看見一團黑。
沒有人聽見動靜。沒有呼救，沒有掙扎，沒有椅子翻倒的聲響。連看守打盹時迷迷糊糊睜眼，看見那扇門還關著，又閉上了。
今天天亮之後，他們發現了林傑和何冰的屍體。沒有警笛，沒有閃光燈，沒有圍觀。一輛黑色的車，像一隻沉默的甲蟲，沿著城郊那條坑窪的土路爬了很久，最後停在荒坡底下。
幾個人動作熟練卻麻木，沉默地揮著鐵鍬，一點點在亂草泥地上刨出一個淺淺的土坑。全程無人說話，只有鐵鍬啃咬泥土的沉悶聲響，在空曠的野地裡反覆迴盪，格外陰森。沒有人急，沒有人亂。淺坑一點點成型，不大、不深，剛好堪堪容得下兩具軀體。
老陳把車門開啟，兩具屍體被幾個年輕的警察拖出來。林傑的襯衫領口敞著，露出脖頸上一圈青紫色的淤痕，己經發黑了，像一條幹涸的河床。何冰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沫，幹了，凝固成暗紅色的痂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。
他們沒有人拍照，沒有人做筆錄。沒有人戴手套。
老陳蹲下來，伸手撥了撥林傑的手腕。骨頭是涼的，硬得像石頭。他想起上個月審訊室裡，林傑坐在那把鐵椅子上，手銬勒進肉裡，還在笑，說你們治不了我的罪的。
現在他確實逃脫了，用這種方式。鐵鍬翻動泥土的聲音在空曠的坡上顯得格外刺耳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土塊砸在屍體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老陳首起腰，點了根新的煙，深吸了一口，煙氣從鼻腔裡緩緩湧出來，散在風裡。
“動作快點，埋了吧。”他說。沒有人回答。風把這句話捲走了，像捲走一根枯草。
兩具剛剛嚥氣不久的軀體，還帶著拘留室的冷意，僵硬、蒼白，毫無生氣。他們是死在審訊前夜、死在羈押之中的人，沒來得及開口，沒來得及吐露出半個字的秘密，就以一場自盡，徹底封死了所有線索。
便衣的動作很草率，敷衍，帶著想要快速湮滅警察局辦事不力的痕跡的迫切。泥土大塊大塊落下，粗魯地蓋過他們的身體，將昨夜拘留室裡的死亡、所有隱情，一併往土裡壓。
老陳站在坑邊，手裡的鐵鍬垂在身側，眼底沒有悲憫，只剩一絲後怕與沉沉的費解，盯著逐漸被填埋的屍身，低聲自語。
“沒想到，他們居然昨夜在裡面一起自殺了……這，算是畏罪自殺嗎？”這話更像自欺，更像一個強行給外界交代的定論。
風從坡上刮下來，帶著一股子土腥味，還有草根的苦澀。老陳站在坑邊，看著最後一把土落下去，把那兩具屍體蓋了個嚴實。土是溼的，顏色發暗，像一塊剛結痂的疤。
林傑二人的墳前沒有墓碑和名字，連個記號都沒有。鏟子把土拍平的時候，老陳特意多拍了兩下，把那些不平整的地方都壓了下去。野草從土縫裡鑽出來，東倒西歪的，再過幾天，新草長出來，這裡就跟坡上別的地方一模一樣了。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昨天這個時候，林傑還在說話。他說的話老陳現在還記得——不是內容，是那種語氣，像一根針，細細的，紮在耳朵裡，拔不出來。後來就沒怎麼吭聲，就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手銬鏈子拖在地上，嘩啦嘩啦的。首到夜裡，何冰帶著飯盒笑著來探望林傑，老陳根本沒有多想。現在什麼都都沒了，他們的聲音沒了，人也沒了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，把老陳的衣角掀起來，又放下去。他把手插進褲兜裡，指頭碰到了那盒煙，扁扁的，被壓得變了形。他想起林傑手腕上那圈淤青，想起何冰嘴角那點血痂，想起拘留室裡那盞壞掉的燈——燈管發黑，像一條死蛇盤在天花板上。
所有的東西都在死。燈會死，草會死，人也會死。死了就死了，風一吹，什麼都沒了。
老陳轉過身，往坡下走。褲腳沾了泥，沉甸甸的。身後那個土包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徹底消失在野草叢裡，像一滴水落進河裡，連個漣漪都沒有。
訊息是怎麼傳出來的，沒人知道。像風一樣，沒有來路，也沒有去處，就這麼刮到了刀疤臉的耳朵裡。
那天刀疤臉正蹲在街口吃一碗餛飩，熱氣糊了他一臉。花子從巷子那頭晃過來，腳步比平時慢，臉色也不對。老九跟在後面，沒吭聲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像縫死了似的。
刀疤臉把餛飩碗往桌上一推，湯晃出來，濺在手背上，燙了一下，他沒覺得疼。
“林傑和他媳婦都死了？”
花子點點頭，喉嚨裡咕嚕了一聲，像吞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。老九靠在牆根上，從兜裡摸出根菸，叼在嘴裡，沒點。
三個人都沒說話。遠處的車來來往往，喇叭聲、叫賣聲、遠處工地的打樁聲，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群蒼蠅繞著頭頂飛。餛飩的熱氣散了，碗裡剩了半碗湯，漂著一層油花，慢慢凝固，結出一層白膜。
刀疤臉的臉在日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，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。他忽然覺得那道疤也死了，涼的。
“怎麼死的？”刀疤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幾乎被街上的嘈雜吞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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