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靈是從廚房衝出來的。她手裡還攥著一把青菜，菜葉子上掛著水珠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她聽見方明哲說了句什麼，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不像從他嘴裡發出來的。然後她整個人就塌了。不是坐下去，是塌下去的——膝蓋一軟，人順著牆滑到地上，像一袋米從架子上被推下來，散了。
她沒哭。先是沒哭。就那麼坐在地上，盯著方明哲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眼白上爬滿了血絲。然後聲音來了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不是喊，不是叫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、拼命往外拱的聲音，像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氣管，她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、破碎的氣音。
方魁元站在客廳門口，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他比方明哲小的多，他臉上還留著沒完全褪掉的稚氣，可這一刻那點稚氣全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——不是震驚，是茫然。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一本書合上了，他連翻到的是哪一頁都沒看清。
方明哲站在客廳中間，腳邊是一攤碎瓷片和茶水。他低頭看著那攤水，水裡有茶葉漂著，一片一片的，打著轉。他忽然覺得那攤水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來的不是他的臉，是方甜的臉。方甜笑起來的樣子，方甜小時候趴在他背上的樣子——全在那攤水裡，晃一下，又晃一下，然後散了。
他這段時間追了多久？記不清了。從方甜失蹤那天算起，趙靈把日曆一頁一頁撕掉，撕到最後，手都撕出了繭子。
而他剛跑過派出所，後來跑過醫院，跑過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會想去的髒地方。他求過人，低過聲，也發過狠。他以為自己在靠近，以為每一條線索都是往前的，以為只要再往前一步，再一步，就能看見方甜站在那裡，衝他笑，說爸你來了。
可現在林傑死了，何冰也死了。兩條線，兩條他花了無數個日夜去摸、去拽、去死死攥在手裡的線，同時斷了。斷得乾乾淨淨，連個線頭都沒給他留。他攤開手，掌心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層薄薄的汗，涼的。
所有的鋪墊，所有的佈局，所有的隱忍和等待，像一座用沙子堆起來的塔，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壘，一層一層，壘了那麼高，以為快到頂了，結果一陣風過來，全塌了。沙子散了一地，連收拾都無從下手。
趙靈終於哭出來了。不是那種有節奏的、一抽一抽的哭，是整塊的、坍塌式的。她趴在地上，額頭抵著地磚，肩膀劇烈地抖，哭聲從胸腔深處湧上來，帶著撕裂的、破風箱一樣的響？方魁元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手懸在半空，想碰她又不敢碰，最後落在她背上，輕輕拍了兩下。拍得很輕，像在拍一個嬰兒，又像在拍一具己經碎了的瓷器，怕再重一點就全散了。
方明哲還是沒動。他看著這一切，像隔著一層玻璃。玻璃那邊是他的妻子，他的弟弟，他的家，他的人生。玻璃這邊是他自己，站在碎瓷片和茶水中間，腳底發涼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不是什麼都沒想，是什麼都想了，想得太多太快，反而變成了一片空白，像電視機沒了訊號，滿屏的雪花。
方甜。他在心裡叫了一聲。沒有迴音。
屋裡的燈閃了一下，又滅了。停電了。黑暗像潮水一樣漫上來，把所有人都淹沒了。沒有人去摸開關。就那麼坐著，趴著，站著，在黑暗裡各自消化著同一種東西——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之後、連掙扎都顯得多餘的感覺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。跟刀疤臉那間屋子窗外吹的是同一陣風。風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，也不知道那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。風只是吹，吹過這條街，吹過那個路口，吹過荒坡上那個己經長滿了草的土包，然後繼續往前，什麼也不帶走，什麼也不留下。
趙靈坐在地上，頭髮散了，一縷一縷地黏在臉上，被眼淚和鼻涕糊住了。她沒抬手去擦。不是不想擦，是擦不過來——剛抹掉一把，新的又湧上來，像一口堵不住的泉眼，汩汩地往外冒，怎麼都止不住。
她看著方明哲。看著這個她嫁了十來年的男人，看著他站在客廳中間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她忽然覺得他不認識他了。或者說，她認識的那個人早就不在了，現在站在這裡的，是一個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的殼子，外面還裹著一層人皮，裡面全是窟窿。
她轉過頭，目光落在方魁元身上。方魁元手插在褲兜裡，姿態甚至還算得上鬆弛。可趙靈看見了——他眼底那點閃爍，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光，像一隻老鼠在黑暗裡豎起耳朵，判斷著該不該往前邁一步。
“嫂子，還會有機會的。甜甜那邊……還會有線索的。”方魁元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近乎討好的柔軟。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，又像在安撫一頭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人的野獸。
趙靈聽著這話，忽然笑了。不是笑，是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她覺得自己的心像一塊玻璃，被人從高處扔下來，砸在地上，碎成無數片，每一片都鋒利得能割破手指。
“方明哲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不是喊，不是叫，是念。像在唸一個己經死了很多年的人的名字，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、從深淵底部撈上來的力氣。
“離婚吧。”她仰著頭，說的很輕。輕到客廳裡那盞還沒修好的燈閃了一下的時候，幾乎要把這三個字吞掉。可它們又很重，重到方明哲終於動了——他猛地轉過頭來看她，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裂開了，露出底下那層血淋淋的東西。
趙靈沒躲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睛是乾的，終於幹了。哭到最後，眼淚流光了，剩下的只有一種徹骨的、透進骨髓的涼。她看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——“這一切都太晚了。”
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毛刺，紮在空氣裡，紮在方明哲的臉上，紮在方魁元的耳朵裡。
“如果當初丟的是男孩…”她頓了一下，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，“你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，發了瘋地找？”這句話落下去之後，屋子裡安靜了很久。不是那種死寂，是那種——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之後、只剩下心跳和呼吸的安靜。方明哲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趙靈看著他那個樣子，忽然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。方甜找不找得回來，這條線索斷不斷，林傑和何冰死沒死——全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她終於看清了一件事：在這個家裡，在這群人中間，她和她女兒從來就不是同一個重量級的東西。方甜失蹤了這麼久，之前都是她一個人哭，一個人找，一個人崩潰，一個人撐著。而方明哲呢？他最近才在忙，在查，在追，可他追的到底是方甜，還是他自己的面子、他自己的執念、他自己那點不肯認輸的勁兒？
她不知道。也許連方明哲自己都不知道。
趙靈扶著牆慢慢站起來。腿是麻的，像灌了鉛，每動一下都帶著針扎一樣的疼。她站首了，理了理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家居服，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。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給自己整理最後的體面。
“我累了。”她說。這次聲音更輕了，輕到幾乎聽不見。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第二天，天光大亮的時候，趙靈從外面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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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哭在誰像，的咽咽嗚嗚，音長著拉琴胡見聽只，詞清不聽，戲老齣一是的唱，的呀呀咿咿，聲機音收的家居鄰來傳里道樓。上戶窗的樓舍宿工職的見不年終、的小小間這代年十九在糊，布抹的淨乾洗沒塊一像，的濛濛灰天的外窗。汽水的薄薄層一了結上菜鹹。了涼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