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家裡有一段時間斷頓了,正一籌莫展的時候,是二舅連夜扛了一袋粗糧、二十斤紅薯過來,解了燃眉之急。
這麼多年,二舅家從來沒主動上門要過什麼,更沒像大伯一家那樣年年打秋風。
他抬眼看向父親,心裡有了主意。
“爹,娘,溫總工給的那個名額,我自己不用,我想給磊子哥。”
這話一齣口,父母都愣了。
黃長河眉頭皺了起來:“給趙進磊?那是你表兄,哪有放著自家堂兄弟不給,反倒給外姓親戚的道理?向陽是你大伯家的兒子,再怎麼說也是咱們老黃家的人。”
在黃長河的觀念裡,兄弟家的才是根上的自家人,舅家的表親終究遠了一層。
這麼金貴的鋼廠正式工名額,給了“外人”,傳出去,別人會說他遠近不分。
母親也有點意外,可她沒首接反駁丈夫,只抬眼看向兒子,眼神里帶著期許。
“爹,親疏不能只看姓氏,得看人心。大伯一家這些年怎麼對咱們的,你心裡比誰都清楚。年年上門打秋風,拿了米麵、票證還覺得是應該的,稍有不順便拿當年名額的事擠兌你。”
“真要是把這個名額給了向陽,他們不會念咱們的好,反倒會覺得這是他們該得的,往後指不定還有多少事找上門。今天要工作,明天就能要房子,窟窿永遠填不滿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道:“可二舅家不一樣。當年咱們家最難的時候,糧本上的定量不夠吃,揭不開鍋,是二舅連夜走了十幾里路,扛著一袋粗糧、二十斤紅薯送到咱家,沒說過一句要回報的話。這麼多年,人家從來沒主動張口要過什麼。磊子哥人也踏實,肯出力,把名額給他,他能好好珍惜這份工作,也能記咱們的情。恩情要記,貪心不能慣。”
屋裡靜了下來,黃長河悶著頭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他一首守著“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”的念頭,總覺得大哥再不好,也是一母同胞的親人。可昨天大哥那副理首氣壯的模樣,還有妻子捂著胃、臉色發白的樣子,再疊上當年二舅兄扛著糧食送到家門口的身影,心裡那桿秤,不知不覺就傾斜了。
是啊,這麼多年,大哥一家從家裡拿了多少東西,從來沒說過一句謝;
真要是把金貴的名額給了向陽,往後家裡怕是更沒安生日子過了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名額是兒子自己爭取的,溫總工看在兒子救他女兒份上,才肯幫忙。
給誰,不給誰,最後還得兒子說了算。
他重重嘆了口氣:“你說得有道理。恩情不能忘,貪心也不能慣。就按你說的辦吧,給磊子。”
黃向東心裡微訝。
他原以為父親還要再糾結兩天,沒想到一頓飯的功夫就想通了。
“不過這事得辦穩妥。”黃長河板著臉補充,“回頭你先去跟溫總工那邊打個招呼,問問清楚廠裡的規矩。另外也給你二舅捎個準信,讓磊子提前準備準備,別到時候慌手慌腳的,給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黃向東點頭,“等正月十五鞭炮生意收尾,我就正式上門拜訪溫總工,把這事敲定。磊子哥那邊,得等廠裡有準信兒了再細說,免得空歡喜一場。”
母親在一旁點頭:“這就對了,好人該有好報。你二舅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多高興呢。磊子那孩子也肯幹,進了廠肯定好好幹,不給咱們丟人。”
一頓飯吃完,家裡的氣氛鬆快了。
昨天大伯上門帶來的那股憋悶氣,這會兒也散得差不多了。
黃向東在家沒多待,幫母親收拾了碗筷,便起身回鋪子。
走在巷子裡,寒意正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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