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悽然苦笑,旋即輕頹垂首:“我又怎會不知?”
“我時常做一個夢,夢到我死了,身軀就首挺挺地倒在路邊,路過之人見我無不掩鼻唾棄,卻無一人為我停留。”
“我一點一點地發爛、發臭,身軀長出蛆蟲,蒼蠅落在我的鼻尖,螞蟻爬進我的耳朵,老鼠和烏鴉啃食我的血肉。”
“我化成一堆白骨,被人踏進了爛泥裡。”
他又猛地抬頭,神情激動:“斯兄啊!我即便九死也無悔,我只怕連一個機會也沒有……”
“我恨啊!”韓非再也控制不住,掩面嚎啕大哭。
李斯從未見過這般崩潰的韓非,從前種種情誼湧上心頭,他跨步上前,擁住韓非拍著他的肩道:“斯理解公子的難處。”
“猶記得當年斯拜夫子為師,囊中羞澀,幸得公子照拂,方能不負學業。”
“斯入秦時又幸得公子相送,那時斯也曾言,一旦斯選擇了秦國,與公子再見之時,便是敵人。”
“公子非但沒有因此記恨,反而更加讚許斯之志向。”李斯紅了眼眶。
韓非的淚浸溼了李斯的衣襟,他哽咽著,說不出話來。
他大抵是羨慕李斯的吧,羨慕他沒有束縛自己的一生的血脈,羨慕他可以擁有選擇的自由。
但他沒得選。
若不能存韓,便是背棄母國,便是不忠不孝、不仁不義。
他做不到眼睜睜的看著韓國宗廟不存,祭祀無地,更不能轉投秦國,做殺死自己母國的幫兇。
韓非拭乾淚痕,又恢復到平日的從容模樣。
“白先生一定很重視南山子吧?”他眼中的紅血絲漸漸消退,恢復了幾分清明。
李斯身軀一震,鬼使神差地點頭:“阿狸自小便同白先生認識了,白先生視阿狸為手足。”
其實他也無法看透阿狸和大王之間的關係,君臣之誼自是沒得說。
大王愛重阿狸,阿狸卻並不恃寵,反而處處保持界限。
但他們又是彼此最信任的存在。
那樣的感情,是他李斯也無法介入的。
李斯同韓非待了一整夜,兩人秉燭夜談,抵足而眠。
也是後來,趙九元才知道自己初見韓非那日,就把他給他整破防了。
為此,趙九元嘲笑了韓非好久。
韓非開始系統理解趙九元的主張,她同秦國前任丞相呂不韋不同,她不著述自己的主張,她所有對秦國變革的文書都只在奏書中,韓非接觸不到。
他只能從丞相府頒行的政令入手,一點一點分析總結趙九元的思想。
他有預感,趙九元的學說,定然會使秦國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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