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九元微微垂首,神態謙敬卻不卑微:“呂先生請。”
呂妄伸出一根手指,緩緩指向天空。
今日天公作美,一朵朵絕白的雲擠在一起,混合成了鉛灰色,將毒辣的太陽阻隔在天幕之外,給整片咸陽大地帶來了絲絲清涼。
一陣風颳來,呂妄的袖口被風撩起,經過風顫動出聲。
“老夫師從莊子,一生所求不過一個道字,道法自然,無為而治,天下大勢,如江河奔流,自有其歸處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首勾勾盯著趙九元:“可如今秦國以法度繩天下,以兵戈懾諸侯,以律令束萬民,敢問趙子,這是順應天道,還是逆天而行?”
臺下瞬間安靜了。
有不少秦國學子心中腹誹,甚至小聲嘀咕。
這稷下來的老頭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,敢當著秦國丞相的面,首接質疑秦國的立國之本!
不少人偷偷去看趙九元的臉色。
只見趙九元神色不變,甚至連眉心都沒動一下。
她端起案上的茶盞,淺啜了一口,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答此問前,在下想先請教呂先生一個問題,何為天道?”
呂妄微微眯眼,侃侃道:“老夫觀天道,非天也,非地也,非君也,非法也,天道者,萬物之所以為萬物之所以然也。”
不愧是師承莊周啊,這話說得極為漂亮,放到現代,又是讓一群學生聞風喪膽的存在。
“雲者,何以成雲?因水汽蒸騰,遇冷而凝,非雲自欲成雲,乃自然為之,再看那雨,為何下落?因地心吸攝,重而自墜,非雨自欲下雨,亦自然為之。”
“萬物生息、枯榮、聚散、消長,皆循其本性,各有其時,各得其所,不假外力,不違本真。”
呂妄端坐案前,茶氣嫋嫋,他亦思緒翻飛,出口成章:“此即是道,道不自知其為道,強以名道,它不令草木生長,草木自生,不教鳥獸繁衍,鳥獸自蕃,不使江河東流,江河自東,這便是無為而無不為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重新落回趙九元身上,帶著一絲澄澈的不假辭色的探詢:“天道至公,無親無私,不偏於秦,亦不薄於齊,它不以人力為轉移,不為法度所改易,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,老夫只是靜觀,看那萬物自來自去,復歸於其本根,趙子所問的天道,若要老夫作答,便是這字字真言了。”
底下的學子聽著,時不時交頭接耳,小聲議論。
“多久沒有聽到這樣酣暢淋漓的道論了?”
“天地萬物自有其執行之道,我輩無法撼動,不如順勢而為,乘風而起?”
“呂妄先生,不愧為稷下學宮祭酒,今日聽君一語,茅塞頓開!”
“不知趙子如何應對,我願聽取趙子高論。”
學子們翹首以盼,等著趙九元作答。
趙九元溫和一笑:“呂先生說天道如江河奔流,自有歸處,此言在下深以為然,但江河為何向東,是因為地勢西高東低,倘若地勢東高西低,江河自然自東向西。”
“在下有一問,江河為何不肆意漫灌?也是無為之道使然嗎?”
她自問自答:“非也,只因有河床約束,江河又為何能滋養萬物?非因其天然具有滋養萬物的本能,而是因為有人開渠引水,築堤防洪。”
趙九元站起身,負手而立,目光越過臺下的人群,望向遠處連綿的秦嶺山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