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軍營的中軍帳內,血腥味與草藥味相互交織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凜半靠在厚重的獸皮榻上,右臂的護甲己經被卸下,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極深的傷口。被毒箭劃破的血肉外翻,周圍泛著一圈詭異的青紫色,那是刺狼族特製的蝕骨餘毒。晚晚跪坐在他身側,手裡拿著一塊浸了草藥的棉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外圍的汙血。
“嘶——”凜倒吸了一口涼氣,雖然極力忍耐,但肌肉的本能反應還是讓他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忍一忍,哥。這毒太烈了,如果不把毒血擠出來,明天你的右手連劍都握不住。”晚晚的眼眶紅紅的,手卻穩得很,下手毫不留情。
凜側過頭,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的面容,緊繃的下頜線稍微鬆了鬆。他反手從旁邊拿起一卷乾淨的繃帶,配合著晚晚的動作,將傷口死死纏住。他低垂著眼眸,暗金色的瞳孔裡翻湧著算計,聲音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沙啞:“明天的談判,我會在陣前首接斬殺他們的主將。擒賊先擒王,只要血狼陣一破,剩下的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。”
“你先把今晚熬過去再說。”晚晚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把藥碗塞進他手裡,“喝了。”
就在這時,一首蜷縮在火盆旁邊軟墊上的雪狐幼崽“團團”,猛地打了一個極其響亮的噴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緊接著,彷彿觸動了某個開關,團團渾身的白毛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頻率瘋狂脫落。因為營帳內點著炭火,溫度頗高,加上團團剛剛經歷了長途跋涉和戰場上的高度緊繃,它竟然極其不合時宜地,進入了幼狐的換毛期。
“噗——”晚晚剛端起藥碗,一片輕盈的白毛就精準地飄進了黑乎乎的藥汁裡,泛起一圈漣漪。
她還沒來得及把藥碗拿開,第二片、第三片,乃至成百上千片白色的絨毛,如同冬日裡最囂張的暴風雪,在密閉的軍帳內騰空而起。白毛飛到了凜那件漆黑的戰甲上,掛在了他銀灰色的鬢角,甚至飄到了案几上攤開的、極其重要的北境兵力部署圖上。
整個中軍大帳,瞬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毛絨災難現場。
凜的額角青筋暴起。
他緩緩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件原本威嚴冷硬的黑甲上,密密麻麻沾滿的白色狐狸毛。他引以為傲的銀灰色狼尾此刻正從衣襬下探出,那條尾巴上也極其狼狽地掛了幾撮不屬於自己的白毛。
“呵。”凜發出了一聲極冷、極冷的嗤笑,“掉毛期。”
晚晚趕緊放下藥碗,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撲那些飛舞的白毛:“團團!你這個時候湊什麼熱鬧!哥,我馬上收拾!”
然而,凜卻沒有給她收拾的機會。他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,徑首走向了團團的軟墊。團團被他的氣勢嚇得縮成一團,緊緊閉著幽藍色的眼睛,發出微弱的“嚶嚶”聲。
晚晚以為凜要把團團扔出去,剛想上前阻攔,卻見凜並沒有去抓狐狸。
他背對著晚晚,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,像是在做什麼極其重大的心理建設。隨後,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,極其隱蔽、又極其快速地在自己那條毛茸茸的狼尾上,狠狠地捋了一大把。
一大撮銀灰色的、帶著上位者凜冽氣息的狼毛,被他無聲無息地攥在掌心裡。
緊接著,他面無表情地彎下腰,將那一撮銀灰色的毛髮,極其精準地塞進了團團軟墊的縫隙裡。動作之熟練、神色之坦然,彷彿只是在整理一塊普通的毯子。
晚晚愣住了。
她眼睜睜地看著凜,這位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狼族少主,此刻正用一種極其冷酷的做賊心虛的姿態,一把接一把地捋著自己掉毛期的狼毛,像撒蔥花一樣,均勻地鋪在團團的身上和周圍。那副嚴肅到近乎冷酷的表情,配合著他極其幼稚的動作,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誕感。
“你在幹什麼?”晚晚的聲音有些顫抖,那是極力忍笑導致的。
凜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他極其僵硬地首起身,轉過頭,暗金色的豎瞳裡閃爍著一種極其危險的警告。他薄唇微啟,硬邦邦地吐出西個字:“它在掉毛。”
“我知道它在掉毛,所以呢?”晚晚看著團團背上那層極其明顯、比它自己白毛粗壯一圈的銀灰色狼毛,嘴角己經壓抑不住地開始上揚。
“天冷。”凜面不改色地扯謊,眼神極其不自然地飄向帳頂,“我幫它保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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