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，暮色將古堡的殘垣斷壁染上一層極其溫暖的橘紅色。
晚晚被凜半拖半拽地往寢殿方向走了幾步，忽然又停了下來。她猛地掙脫他的手，轉身朝著廣場盡頭那道正拄著柺杖、步履蹣跚的背影追了過去。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，嘴角極其無奈地抽了一下，最終沒有攔她。
“爺爺！”晚晚一邊跑一邊喊，聲音極其清脆，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。
大長老的腳步猛地一頓。他顯然聽到了她的喊聲，拄著柺杖的肩膀極其明顯地僵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加快了腳步，試圖在晚晚追上他之前拐進旁邊的小巷。
“爺爺！你等等我！”晚晚跑得飛快，裙襬被風灌得鼓鼓囊囊的，額前的碎髮被吹得亂七八糟，額頭上的金色印記在暮色中微微發亮。她三兩步就追上了大長老，一把拽住了他的袍角。
大長老被迫停下，極其無奈地轉過身，看著面前這個氣喘吁吁、滿臉通紅、頭髮上還沾著花瓣的姑娘。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——窘迫、無奈、還有一絲極其隱蔽的、被叫“爺爺”後的不知所措。
“叫長老。”凜不知何時跟了上來，站在晚晚身後，聲音極其冷淡地糾正。
“就叫爺爺！”晚晚頭也不回地瞪了凜一眼，轉過頭極其認真地盯著大長老，“他從小就給我烤紅薯！我小時候在灶房偷東西吃，被伙伕追著打，是爺爺把我護在身後，還給我烤了最大的一個紅薯。我記了十幾年。”
大長老的嘴唇極其明顯地翕動了一下。他偏過頭，視線落在廣場遠處那棵巨大的老榆樹上，彷彿在極力掩飾著什麼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聲音極其沙啞地開口：“陳年舊事，提它做什麼。”
“不是陳年舊事。”晚晚往前一步，極其認真地看著他的臉，“爺爺，你那時候跟我說，別怕，在狼族的地界上，沒人敢欺負你。這句話我記到現在。”
大長老的脊背極其明顯地顫抖了一下。他猛地轉過頭，看著晚晚那張極其認真的臉，看著她眼底那種毫不掩飾的、如同孫女看祖父般的親暱與依賴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，有什麼極其滾燙的東西在翻湧，幾乎要衝破那層薄薄的淚膜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卻只是極其僵硬地抬起那隻乾枯的手，在晚晚的頭頂極其笨拙地拍了兩下。
“行了。”大長老的聲音極其沙啞，帶著一種極其明顯的鼻音，“紅薯而己，值得記這麼多年。改口費還沒準備呢。”
他猛地收回手，轉過身，背對著晚晚和凜，拄著柺杖大步朝巷子深處走去。他的腳步極其急促，脊背挺得筆首，但晚晚清晰地看到，他抬起另一隻袖子，極其迅速地抹了一下臉。
“爺爺！”晚晚在他身後又喊了一聲。
大長老沒有回頭，只是抬起柺杖極其用力地在石板地上敲了一下，發出“篤”的一聲悶響。那聲音裡帶著極其明顯的、被戳破心事後的惱羞成怒，卻又藏著極其深沉的、不願被看見的動容。
凜站在晚晚身後，看著她站在暮色中、望著大長老消失的方向、眼眶又微微泛紅的模樣，心底那股柔軟的情緒如同春水般氾濫。他上前一步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，將她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。
“哭什麼。”凜的聲音極其冷淡。
“我沒哭。”晚晚吸了吸鼻子，轉過頭瞪他，“我高興。”
凜看著她那雙因為“高興”而泛著水光的眼睛，沒有拆穿她。他只是極其自然地牽起她的手，十指相扣，結締紋在暮色中微微亮了一下。兩人並肩朝著寢殿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寢殿後，小鹿己經極其貼心地把浴桶裡的熱水備好了，桌上還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固毛湯。晚晚極其利索地把自己收拾乾淨，換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銀灰色大氅，窩在榻上端起湯碗。凜坐在案几後面，面前攤著銀月剛送來的新一輪防禦部署圖，一邊批閱一邊極其順手地端起另一碗湯喝了一口。
寢殿裡極其安靜，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晚晚喝完了湯，將碗放在桌上，靠在軟枕上看著凜批閱軍報的側臉。燭火映照著他銀灰色的髮絲，那層淡金色的光澤在暖光下顯得極其柔和。他微微蹙著眉，暗金色的豎瞳極其專注地掃視著圖紙上的標註，修長的手指握著硃筆，時不時在關鍵位置圈畫幾筆。
“哥。”晚晚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凜沒有抬頭。
“你今天在廣場上說的那句話。”晚晚的聲音放輕了幾分，“你什麼時候想好的？”
凜的筆尖在圖紙上微微一頓。他沉默了兩秒，隨後極其緩慢地放下硃筆，抬起頭看著她。暗金色的豎瞳在燭火下顯得極其深邃，裡面映著她窩在榻上、裹著大氅、頭髮散落在肩頭的模樣。
“從你站在城牆上、第一次用銀紋替我擋箭的時候。”凜的聲音極其沙啞，“就想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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