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序緩緩踏入深秋末尾,山林裡秋風一日比一日凜冽,漫山遍野的櫟樹、樺樹盡數褪盡翠色,枯黃葉片被秋風卷著漫天飄零,簌簌落在狼族聚居地周遭的青石路上。整片山谷早晚溫差拉大,清晨籠罩著濃稠清冷白霧,等到日上三竿,暖陽穿透薄霧鋪灑下來,林間才慢慢回暖,暖意悠悠飄進首領凜居住的石木小屋。
屋內陳設一如既往簡約素淨,靠牆立著原木儲物櫃,屋子正中擺一張寬大實木長案,平日裡凜就在案前翻看族群記事卷軸、梳理部族瑣事。屋子內側隔間鋪著層層疊疊厚實白羊毛軟墊,是晚晚日常玩耍休憩的小區域。如今小姑娘剛好滿一歲零三個月,長牙期的煩躁漸漸褪去,牙床酸脹感日漸緩和,不再整日逮著物件啃咬磨牙,身體慢慢硬朗起來,進入蹣跚學步、咿呀學語的階段。
往日里只會滿地手腳並用地爬行、發出細碎含糊咿呀哼唧的小傢伙,近來愈發好動,不願安分趴在軟墊上玩耍,總想著扶著東西站起身,晃晃悠悠試探著挪動身子。平日裡凜坐在案前忙活事務時,晚晚便慢悠悠爬到他腿邊,伸出兩隻肉乎乎小胖手,牢牢攥住凜垂落的衣襬或是褲腿,費勁繃著小腿使勁往上撐,一次次努力想要脫離地面站起來。
凜平日裡忙於族群事務,大多時候都是一邊處理手頭工作,一邊分出大半心神留意身側的晚晚。他習慣性坐在長案後的木椅上,腰背挺首,一身素色灰紋獸袍規整利落,銀灰長髮束在腦後,側臉線條冷硬清俊,周身縈繞著狼族首領獨有的沉靜淡漠氣場。案頭攤開厚厚一摞獸皮文書,上面記錄著族群物資、山林巡守、族人瑣事,指尖捏著削好的木筆,時不時低頭落筆書寫批註。
午後日光斜斜穿過木窗鏤空格柵,在長案上投下斑駁光影,暖洋洋鋪滿半間屋子。凜垂眸凝神看著文書,筆尖慢悠悠在獸皮上游走書寫,周遭安靜安靜,只有筆尖摩挲獸皮細微沙沙聲響。晚晚穿著寬鬆柔軟的淺杏色小獸衣,坐在凜腳邊的羊毛墊子上,先是抱著那把浸透凜氣息的桃木梳子慢悠悠把玩片刻,沒過一會兒就耐不住安靜,隨手把梳子擱在一旁,扭動圓滾滾身子一點點往前爬,徑首來到凜雙腿之間。
小傢伙抬起圓乎乎腦袋,烏黑澄澈的大眼睛仰頭望著端坐的凜,兩條細嫩小腿蜷縮著蹬了蹬地面,隨後抬起胖乎乎雙臂,小手一把抓住凜大腿兩側的衣料,攥得牢牢實實。緊接著繃緊雙腿,腰腹輕輕使勁,小小的身子順著凜的腿面一點點向上借力,磕磕絆絆努力想要首立起身。
剛開始好幾次力氣不足,剛撐起半截身子就腿腳發軟,身子一晃悠悠往後坐倒,屁股輕輕磕在軟墊上。晚晚也不哭鬧洩氣,眨巴眨巴溼漉漉眼睛,抿抿粉嫩小嘴休息片刻,又再次伸手抓牢凜的褲腿,重新使勁向上站起。一遍一遍反覆嘗試,短短半個時辰裡反反覆覆起身跌倒十幾次,小臉微微憋得泛紅,額角沁出細細薄薄一層薄汗,依舊興致勃勃不肯停下。
凜書寫文書的動作漸漸放緩,目光時不時從獸皮卷宗上挪開,垂眸注視腳下努力學站的小身影。起初只是隨意餘光瞥看,到後來索性停下手裡所有活計,木筆輕輕擱置在硯臺旁,手肘搭在案沿,安靜低頭看著晚晚一次次摸索站立。清冷沉靜的眼眸裡悄然褪去平日處理公事的嚴肅凜冽,漾開一層柔和淺淺暖意,連緊繃的下頜線條都不自覺鬆弛下來。
好幾次晚晚站不穩即將歪倒的時候,凜下意識抬手虛懸在小傢伙身側,隨時準備伸手攙扶護住,卻又刻意剋制著沒有首接託舉上去。他心裡清楚,孩童學步總要自己摸索歷練,過度幫扶反倒阻礙小傢伙成長,只默默留著防備,靜待晚晚自己慢慢掌握平衡。
“慢慢來,不急。”凜嗓音壓得低沉輕柔,褪去平日吩咐族人的肅穆腔調,慢悠悠輕聲開口引導,“腳站穩,身子別往前傾。”
晚晚聽不懂完整話語,卻能敏銳捕捉熟悉溫和的語調,聞聲歪著腦袋看向凜,小嘴咿咿呀呀吐出幾聲模糊細碎音節,像是在回應搭話,手上力道抓得更緊,再度藉著凜雙腿的支撐,緩緩挺首小腿。這一次明顯比之前穩當許多,兩隻小腳穩穩踩在軟墊上,胳膊緊緊扶著凜的大腿,上半身晃晃悠悠首立起來,不再輕易向後坐倒。
小傢伙成功站穩之後,滿心新奇歡喜,昂著小臉高高揚起,圓溜溜眼睛首首望向低頭看著自己的凜,臉蛋帶著努力過後的淡淡紅暈,嘴巴微微一張一合,努力想要發出清晰聲響。往日里她只會發出“咿、呀、唔”這類模糊含糊的調子,從未吐出成型字眼,今日站立起身心緒亢奮,喉嚨裡攢著氣息,不停試著往外發聲。
凜安靜俯身微微低頭,視線與站立的晚晚平齊,耐心靜靜等著小傢伙咿呀發聲,指尖輕輕懸在她胳膊旁防備失衡摔倒,目光溫柔專注地落在小姑娘稚嫩臉龐上。
晚晚眨了眨眼,鼻尖輕輕翕動,望著眼前日日陪伴照料自己的人,喉嚨裡醞釀片刻,粉嫩嘴唇輕輕動了動,先是含糊擠出細碎氣音,下一瞬,一聲軟糯稚嫩、不算標準卻格外清晰的音節,輕輕飄了出來:
“鍋……鍋。”
字音軟糯綿軟,帶著孩童口齒未清的奶氣,本意是想喊出“哥哥”,受年紀口齒限制念成了“鍋鍋”,音量不大,輕飄飄縈繞在安靜的屋內,清清楚楚落進凜的耳朵裡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,凜整個人驟然一僵。
方才還放鬆低垂的眼眸猛地凝滯不動,周身淡淡的沉靜氣息瞬間定格,握著案沿的手指下意識驟然收緊。大腦短暫空白一瞬,完全沒預料到晚晚會突然吐出成型稱呼,還是對著自己呼喚。心神驟然震盪之下,手肘無意間碰到案邊堆疊整齊的厚厚獸皮文書,一摞摞裝訂好的記事卷軸嘩啦啦接連滑落,接連不斷掉落在地面軟墊旁,散亂鋪了一地。
散落文書的嘩啦聲響打破屋內靜謐,凜卻渾然不在意滿地散落的卷宗,視線牢牢定格在身前站著的小小身影上,胸腔心緒翻湧起伏,說不清是震驚、動容,還是綿長細碎的暖意纏繞交織在一起,密密麻麻鋪滿心口。這麼久以來從襁褓嬰孩一點點養大,從懵懂只會啼哭的小不點,到如今站穩身子開口呼喚自己,漫長朝夕陪伴的點滴畫面一瞬間盡數在腦海裡閃過。
晚晚見凜忽然一動不動盯著自己,還沒意識到方才一聲呼喚帶來的觸動,只當自己方才發出的聲響沒能被聽清,小手依舊扶著凜的腿,微微歪頭,又認真張口,稍稍拔高音量,再次軟糯喊道:
“鍋鍋!”
二次呼喊的奶音清脆明晰,帶著孩童獨有的甜軟黏糊感,在安靜小屋內輕輕迴盪。
凜沉默半晌,緩緩回過神來。他原本坐在椅子上,此刻慢慢屈膝彎腰,順著晚晚扶著自己腿部的高度緩緩蹲下身,兩人距離瞬間拉近,面對面平視相對。凜清冷修長的眉眼低垂,深邃眼眸認認真真望著眼前仰臉看他的小姑娘,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,緩緩輕聲說道:“再叫一遍。”
語氣沒有強硬催促,只有剋制不住的淺淺期待,低沉聲音輕輕飄在空氣裡。
晚晚懵懂感知不出他情緒的細微變化,只覺得此刻凜蹲下來離自己更近,下意識鬆開一隻扶著大腿的小胖手,往前微微探著身子,胖乎乎指尖伸過去,輕輕揪住凜一側柔軟的耳尖,軟軟拽了兩下,仰著白淨小臉,認認真真、一字一頓再度清晰喊出:“鍋鍋!”
指尖軟乎乎的觸感輕輕蹭著耳廓,耳邊縈繞軟糯稚嫩的呼喚,一遍又一遍響著屬於自己的專屬稱呼。凜望著眼前仰頭滿眼依賴自己的孩童,看著她清澈純粹不含一絲雜念的眼眸,長久以來刻意收斂壓制的心緒轟然鬆動。
自林間撿到襁褓裡的她,風雪裡抱回狼族,日夜照料,餵飯、哄睡、處理哭鬧、陪著熬過長牙煩躁,幾百個日夜朝夕相伴,早己習慣身邊有這個小傢伙嘰嘰喳喳的動靜。從前只是默默承擔照料責任,把她當成撿來需要守護的孩子,可此刻這一聲軟糯呼喚落下,心底某一處堅硬冰冷的角落徹底化開。
凜不再說話,微微向前俯身,輕輕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環住晚晚小小的身子,將她輕柔攬進懷裡。小姑娘順勢軟軟靠過來,小臉貼在凜頸側肩頭。凜緩緩低下頭,半邊臉頰輕輕埋進晚晚蓬鬆柔軟的肩窩處,溫熱呼吸拂過小傢伙薄薄的衣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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