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徹底浸透狼族聚居的山谷時,山間的晚風裹著微涼潮溼的草木氣息,順著木屋高處鏤空的木窗縫隙慢悠悠往裡鑽,吹得桌沿燃著的油脂燈火苗輕輕搖晃,細碎暖黃光影在牆面、地面晃來晃去,朦朦朧朧鋪滿整間屋子。
白日里因為凜清洗梳子而大哭一場的晚晚,哭到筋疲力竭,早早蜷縮在內屋鋪著厚厚白羊毛軟墊的小臥榻上睡著了。小身子側躺著,兩隻小胖手還無意識蜷在胸前攥得緊緊的,長長的睫毛溼漉漉耷拉在眼瞼上,臉頰還殘留著哭過淡淡的泛紅痕跡,時不時在睡夢中小眉頭輕輕蹙一下,小嘴無意識癟兩回,細碎微弱的嗚咽聲從喉嚨裡輕輕飄出來,像是夢裡還在惦記那把丟失熟悉氣息的舊木梳。
凜坐在外屋靠窗的木案邊,隔著一層薄薄的布簾靜靜望著裡間熟睡的小小身影。一身灰調寬鬆獸紋長袍,墨色長髮簡單束在腦後,平日裡執掌整個族群、神情淡漠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下來,褪去所有首領的威嚴凜冽,只剩下安靜沉斂的思緒縈繞心頭。白天小鹿那句“她在收集你的氣味”反反覆覆在腦海裡來回盤旋,傍晚看著晚晚因為梳子氣味消失崩潰大哭的模樣,心底懊悔一層疊著一層蔓延開來。
他活了漫長年歲,自幼被當作狼族下一任首領培養,從小到大習慣剋制情緒,處事冷靜剋制,凡事講究條理規矩,向來覺得依戀氣息只是幼崽懵懂的本能習性。可今天親眼看見晚晚從期待到失落,再到委屈崩潰落淚,才猛然發覺,這小傢伙對自己氣息的依賴,早就超出普通孩童對撫養者的簡單依賴,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。
凜抬手指尖輕輕按壓眉心,沉默片刻起身邁步走到靠牆的木料儲物櫃前。櫃門推開,裡面分門別類擺放著平日裡雕琢物件用到的各類木材,松木堅硬、柏木氣味濃烈、硬木過於厚重,挨個翻看掂量過後,最終伸手抽出一塊擱置在角落擱置許久的桃木木料。
桃木質地溫潤,軟硬恰到好處,不會過硬磨破晚晚嬌嫩乳牙牙齦,木質本身氣味清淡溫軟,不會蓋過人後續浸染進去的自身氣息,是最適合拿來做孩童把玩梳子的料子。木料擱置日久,紋理細膩緊實,沒有多餘裂痕瑕疵,拿在手裡輕重趁手。
他將桃木塊搬到窗邊打磨木臺,依次擺好刻刀、細銼刀、粗細不同的磨砂石、打磨布一套工具。抬手撥了撥燈火,讓光亮完全聚攏在木料上方,方便夜裡精準雕琢,隨後挽起衣袖,指尖握住小巧刻刀,正式開始雕琢新木梳。
夜色一點點往深走,山林間時不時傳來遠處幾聲零星夜鳥低鳴,屋外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沙沙輕響,屋內唯有刀具摩挲木料細微細碎的聲響斷斷續續響起。凜全程垂著眼眸,注意力全部落在掌心木料上,先是用刻刀慢慢勾勒出梳子整體輪廓,順著木頭天然紋理緩緩下刀,不敢用力過猛,生怕一刀不慎劃壞木料。
粗輪廓成型後,再握著細銼刀一點點修整邊緣,把生硬稜角全部打磨圓潤。最難的是梳齒部分,一根根窄細齒縫要均勻劃分,長短粗細必須一模一樣,稍有偏差梳子就歪斜不好握持,小孩子抓拿容易硌手受傷。凜屏著呼吸,一刀一劃慢慢分割齒縫,指尖穩得紋絲不動,耗時許久才把數十根梳齒雛形全部分開。
梳齒分割完成只是初步工序,接下來便是漫長反覆打磨。先用粗磨砂石磨掉齒邊毛刺,再換中等磨砂細細打磨,最後拿細膩軟磨石一遍遍反覆摩挲梳身每一處角落,從把柄到梳齒尖端,裡外全部打磨得順滑無痕,摸上去溫潤細膩,沒有半分凸起稜角,就算晚晚攥在手裡隨意把玩、啃咬磨蹭,也絕不會劃傷細嫩手心與口腔。
中途凜偶爾停下動作,隔著布簾往內屋望一眼。晚晚睡得不算安穩,依舊斷斷續續小聲哼唧,偶爾翻個身,小手下意識西處摸索,像是夢裡還在尋找可以抱著啃咬的東西。每每看見這一幕,凜雕琢的動作就不自覺放得更輕柔緩慢,心裡愈發篤定,一定要做出一把恰到好處的梳子,補上自己白天莽撞犯下的疏忽。
整整熬過大半夜,天邊遠山邊緣慢慢透出一絲淡淡的青灰色微光,漫長深夜悄然走向尾聲,天邊夜色由濃黑慢慢褪成灰藍,天邊泛起拂曉朦朧晨霧。桌上油脂燈盞裡的油脂快要燃盡,火苗微弱搖曳,桃木梳子終於完整雕琢打磨完畢,靜靜擺放在木臺之上。整體尺寸小巧精緻,把柄圓潤方便幼兒小手抓握,梳齒疏密適中,通體光滑溫潤,淡淡原木香氣緩緩散開。
凜放下手裡所有工具,抬手輕輕舒展微微發酸僵硬的指關節,長時間保持低頭雕琢的姿勢,脖頸肩膀早己酸澀發僵。他拿起做好的新梳子握在掌心反覆摩挲檢查好幾遍,確認沒有任何毛刺瑕疵後,才收起東西起身走出木屋。
屋外拂曉寒涼,山間瀰漫著白茫茫輕薄晨霧,花草枝葉掛滿晶瑩冰涼的晨露,空氣清冷沁人肺腑。凜走到木屋後方僻靜無人的林間空地,西周樹木環繞遮擋,不會有族人路過打擾。他站定身形,微微閉目凝神,周身緩緩泛起淡淡的銀輝,屬於狼族與生俱來的特徵慢慢顯露出來,肩頭、後背、手臂漸漸生長出蓬鬆柔軟細密的銀灰色狼毛,一縷一縷蓬鬆飄逸,在微涼晨風中輕輕晃動。
這不是施展什麼特殊異能,只是狼族與生俱來的生理特質,情緒放鬆時毛髮便會自然顯露生長。凜微微抬臂,輕輕抖動臂膀肩頭,一根根細軟脫落下來的銀毛隨風飄落,他提前拿出乾淨潔白的陶碗舉在下方,穩穩接住飄落的細碎毛髮,不多一會兒,碗底就積攢了薄薄一層輕柔銀毛。
收集夠分量的毛髮之後,凜收回心神,狼毛慢慢褪去恢復常人模樣。捧著盛滿銀毛的陶碗折返屋內,打來溫度適宜的乾淨溫水倒進碗裡,把方才連夜做好的嶄新桃木梳完全浸入水中,讓梳身徹底浸泡在混著銀毛的溫水裡面。細碎銀毛漂浮在水裡,慢慢被溫水浸透,自身獨有的清冷草木氣息緩緩飄散融進水中,整盆清水漸漸染上專屬於凜淡淡的清冷味道。
往後三日,凜定下規矩,每日清晨天色剛亮、傍晚日暮時分,各更換一次浸泡用的溫水,再添上當日新脫落的新鮮銀毛。不急於求成快速浸泡,循序漸進讓桃木梳一點點吸納氣息。木頭吸納氣味需要緩慢滲透,倉促浸泡只會讓味道浮在表面,消散得飛快,只有慢慢浸潤三日,氣息才能順著木料細微紋理沉澱鎖在梳身內部,綿長柔和,長久留存。
第一天浸泡結束,傍晚凜取出梳子湊近鼻尖輕嗅,只有淺淺一縷淡薄氣息,木料本身味道依舊濃重;第二天傍晚再檢視,桃木清香與清冷氣息慢慢相融;等到第三日清晨,山間薄霧尚未散盡,凜最後一次更換溫水浸泡完畢,靜靜放置半個時辰,方才小心翼翼撈出梳子。
撈出之後不能暴曬烘乾,強光日曬會讓木頭紋理收縮,剛吸納進去的氣息快速揮發流失。凜找來乾淨細軟的麻布,輕輕吸乾梳子表面多餘水漬,隨後放到屋內陰涼通風的木架上,靜靜陰乾靜置。全程避開陽光首射,任由水汽緩緩自然蒸發,讓沉澱在木頭裡的氣息穩穩鎖住不散。
等待梳子完全陰乾的這段時間裡,晚晚長牙期的不適感依舊每日反覆。白天凜處理族群瑣事時,就把小傢伙帶在身邊,任由她趴在自己懷裡折騰。小姑娘沒了熟悉氣味的舊梳子磨牙,整日坐立不安,時不時攥著凜的衣袖啃咬布料,或是扒著凜的手腕咬手指,鬧得凜處理事務時總要分心照看。族群裡幾位長老前來商議瑣事,好幾次看見首領任由小丫頭叼著手指磨牙,只能無奈站在一旁等候,事後紛紛笑著打趣凜被小傢伙拿捏得毫無辦法。
三日光陰轉瞬而過,清晨陽光穿透林間薄霧,暖洋洋灑進木屋。陰乾完畢的桃木梳靜靜擺在木臺上,外表乾乾淨淨,看不到一絲毛髮痕跡,只有湊近細細嗅聞,才能察覺到桃木溫潤香氣裡,裹著一縷淡淡的、屬於凜獨有的清冷氣息,溫和不濃烈,剛好是晚晚熟悉依賴的味道。
凜伸手拿起梳子,指尖輕輕撫過順滑梳身,遲疑片刻,抬腳邁步走進裡間臥房。此刻晚晚己經睡醒,正獨自坐在鋪著羊毛墊的床榻上,小手撐著身子慢慢挪動,腮幫子時不時下意識鼓鼓的,牙床發癢帶來的煩躁感又湧了上來,小腦袋東張西望,西處尋找可以啃咬的物件,小臉微微悶悶的,沒什麼精神。
聽見腳步聲,晚晚猛地抬起腦袋,圓溜溜烏黑透亮的大眼睛望向進門的凜,眼睛瞬間一亮,當即手腳並用地朝著凜的方向爬過來,短短的胳膊伸得高高的,嘴裡發出軟糯含糊的咿呀叫聲,明顯是盼著被抱起來。
凜緩步走到床邊彎腰坐下,伸出手臂輕輕把小小的晚晚穩穩攬進懷裡,讓她安穩坐在自己腿上。晚晚習慣性伸出小胖胳膊摟住凜的脖頸,小臉蛋親暱往他頸窩蹭了蹭,鼻尖不停輕輕嗅動,貪戀地汲取著熟悉安穩的氣息,煩躁情緒稍稍平復幾分。
凜垂眸看著懷裡軟糯黏人的小傢伙,沉默著抬手,將那把浸泡三日、浸透自身氣息的嶄新桃木梳,輕輕遞到晚晚張開的小胖手裡。
晚晚茫然低頭,看向掌心陌生的小木梳,先是下意識攥緊圓圓的把柄,懵懂地歪了歪小腦袋,把梳子舉到眼前左右打量。漆黑眼珠轉來轉去盯著梳齒看了片刻,隨後本能地把梳子湊到小巧鼻尖跟前,輕輕翕動鼻翼細細嗅聞。
一開始小姑娘只是隨意嗅了一下,緊接著小眉頭舒展,原本略帶煩躁耷拉著的眼角一下子揚起來,反覆把梳子貼著鼻尖來回輕嗅兩三遍,確認了這縷熟悉安心的味道。沉寂幾日的歡喜瞬間湧上小臉,圓圓的眼睛彎成兩道軟乎乎的月牙,粉嫩小嘴輕輕咧開,露出淺淺稚嫩笑意。
下一秒,晚晚毫不猶豫抬起胳膊,把梳子遞到嘴邊,微微張開小嘴,輕輕含住前端梳齒,腮幫子慢悠悠一下一下輕輕咬合磨蹭,藉著梳齒舒緩牙床酸脹發癢。慢悠悠啃咬的動作閒適又愜意,方才一整天縈繞周身的沉悶煩躁盡數消散,小身子放鬆地靠在凜的胸膛上,一邊慢悠悠磨牙,一邊時不時腦袋輕輕蹭蹭凜的衣襟,一臉踏實滿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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