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山間的暖風慢悠悠掠過狼族聚居的山谷,樹梢嫩葉被吹得輕輕搖晃,細碎沙沙聲響漫遍整片院落。方才凜牽著晚晚收拾完院子裡鋪在青石地上的縷縷銀髮,零散銀絲收攏堆在角落,軟乎乎一小捧銀白絨毛靜靜擱在石臺上。
晚晚折騰了大半晌,蹲在地上盯螞蟻搭橋看得盡興,此刻小身子微微發軟,被凜牽著手往住處慢慢走。小姑娘一路還時不時回頭望向院中空地,惦記著那群順著毛毛橋遷徙的螞蟻,嘴裡嘟嘟囔囔小聲唸叨,一會兒擔心風把髮絲吹跑,一會兒掛念螞蟻有沒有順利走到對面草叢裡。凜指尖輕輕攥著她軟乎乎的小手,步子放得緩慢閒適,餘光一首留心身旁蹦蹦跳跳的小傢伙,心裡還殘留著方才被薅掉半邊頭髮的彆扭無奈。
回到木屋之內,凜先把晚晚安置在窗邊鋪好的厚獸皮墊子上坐著,隨手取來木碗倒了微涼的山泉水遞過去,讓她坐著慢慢喝水歇息。自己則轉身走到靠牆打磨光滑的原木鏡前,打算好好看看方才被晚晚隨手扯掉髮絲之後,頭頂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。
這面木鏡是早年族群匠人打磨而成,鏡面打磨得溫潤光亮,能夠清晰映照出人影樣貌,平日裡凜晨起整理儀容都會在此處打理髮絲裝束。往日里凜一頭銀白色長髮濃密蓬鬆,髮絲順滑瑩亮,垂落肩頭線條利落雅緻,襯得他眉眼清冷俊挺,周身自帶狼族首領沉穩肅穆的氣場,每次對著鏡子梳理銀髮,皆是整齊規整,找不到半點雜亂空缺。
可今日往鏡前一站,凜抬眼看向鏡面倒影的剎那,身形微微頓住,狹長眼眸輕輕一凝。
鏡面清清楚楚映出他的模樣,原本飽滿茂密的銀髮,右側鬢角連著後腦勺一大片區域,髮絲稀稀疏疏缺了好大一塊,髮根淺淺露在外邊,邊緣毛毛躁躁參差不齊,像是被什麼東西胡亂啃咬撕扯過一般,凹陷下去一大片空白區域,左邊髮絲依舊完整蓬鬆,右邊突兀塌癟單薄,左右兩邊對比格外扎眼滑稽。
明明平日裡清冷威嚴、儀態端正的狼族首領,此刻側臉看著頭頂,半邊頭髮厚實飽滿,半邊稀疏殘缺,怪異的落差感撲面而來,好好一頭飄逸銀髮硬生生變得殘破潦草,怎麼看都透著滑稽古怪。
凜微微側過身子,左右反覆轉動脖頸,從不同角度打量鏡中的髮型,眉頭一點點緩緩蹙起。方才只顧著阻攔晚晚、收拾地面髮絲,只是隱約察覺到頭皮空落落髮澀酸脹,沒料到破壞程度這麼明顯,空缺位置偏偏長在側邊顯眼處,只要稍微側身轉頭,一眼就能瞧見那塊光禿禿的地方,根本遮掩不住。
他下意識抬手,五指插進銀髮裡輕輕梳理撥弄,試著把左邊濃密的髮絲往右側空缺處拉扯遮蓋,想要勉強遮擋住殘缺的位置。可兩邊髮絲長短疏密差距太大,強行撥過來的髮絲僵硬堆砌在一旁,看著彆扭臃腫,不僅沒能遮掩瑕疵,反倒愈發顯得怪異違和,完全達不到規整自然的效果。幾番嘗試調整,無論怎麼撥動梳理,那塊缺發區域始終隱隱顯露,稍稍一動腦袋就會暴露出來。
凜垂下手,望著鏡面裡彆扭滑稽的倒影,沉默許久,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無奈輕嘆。在外執掌整個狼族大小事務,常年保持嚴謹肅穆的首領形象,從未有過這般窘迫失態的時候,偏偏栽在了自家養大的小丫頭手裡,偏偏對方還是懵懂無知、毫無壞心思的幼崽,連責備說教都無從下手。
窗邊坐著喝水的晚晚瞥見凜站在鏡子前來回扭頭擺弄頭髮,立馬放下手裡的小木碗,光著小腳丫噠噠踩著木地板小跑過來,仰著圓乎乎的小臉湊到凜身側,抬著頭好奇打量鏡子裡的人影。
小姑娘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鏡面凜頭頂殘缺的頭髮看了片刻,完全察覺不出怪異滑稽,反倒天真歪著腦袋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,輕輕點了點凜右側缺發的地方,脆生生軟糯嗓音響起:“鍋鍋,這裡毛毛變少啦,摸起來空空的。”
凜低頭看向湊在身旁的小小身影,伸手輕輕揉了揉晚晚蓬鬆柔軟的發頂,語氣帶著淡淡的無力感:“就是方才你扯去搭螞蟻橋的緣故。”
晚晚似懂非懂眨了眨眼,小手輕輕摸了摸凜頭頂稀疏處,小聲嘟囔:“可是螞蟻要搬家呀,晚晚只是借一點點毛毛而己,沒想到少了這麼多……”說著小姑娘微微抿起小嘴,隱約生出一絲絲淺淺的愧疚,但孩童心性轉瞬即逝,很快又被新奇念頭取代,盯著鏡面左右對比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,興奮開口,“其實這樣子也好看呀,半邊毛毛薄薄的,風吹過來會涼涼的!夏天就不會熱啦!”
這番腦洞清奇的話聽得凜一時無言以對,垂眸望著小傢伙一臉認真誇讚的模樣,想嚴肅叮囑幾句,可看著她純粹懵懂的眼神,嚴肅的話語卡在嘴邊遲遲說不出來,最後只能無奈抬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頰。
“也就你覺得好看。”凜低聲淡淡說道。
晚晚咯咯笑著往後躲了躲,繞著凜來回轉圈,時不時踮腳伸手想去撩撥凜殘缺處的髮絲,玩得不亦樂乎。凜怕她再次隨手扯拽剩餘頭髮,抬手輕輕攬住小傢伙的腰肢,把她帶到一旁安穩坐下,柔聲囑咐不許再觸碰頭頂髮絲,隨後打算外出前往族群議事場地。
按照狼族平日裡的規矩,每到午後後半段時間,全族例行聚集開展簡短族內議事閒談,各族負責人彙集在中心議事石場,簡單交流領地日常瑣事、山林覓食情況、族群大小細碎事宜,凜作為首領必須到場坐鎮主持,這是長久以來固定不變的習慣,幾乎從未缺席過。
原本今日午後議事照常進行,凜午睡之前早就記掛著這件事,奈何中途被晚晚薅頭髮的插曲耽擱許久,眼看時辰慢慢臨近,不能繼續留在屋裡逗留拖延。可一想到自己頭頂顯眼怪異的殘缺髮型,走到族人面前勢必會被所有人一眼留意到,免不了被紛紛側目打量,凜心底不由得泛起幾分窘迫難為情。
他又走到鏡子前反覆嘗試調整發絲,想盡辦法遮掩空缺之處,折騰許久依舊收效甚微,無論怎麼梳理都沒法完美遮擋那塊缺口。窗外遠處己經陸續傳來族人結伴走向議事場地的說話聲、腳步聲,時辰沒法繼續拖延。凜沒辦法繼續糾結,只能暫且作罷,整理了一下身上寬鬆的獸皮外衣,叮囑晚晚乖乖留在木屋裡面玩耍,不要獨自跑到山林偏僻處亂跑。
晚晚乖巧點頭應下,目送凜走出木屋大門,只是小腦袋裡還惦記著方才的髮型趣事,趴在門框邊望著凜走遠的背影,小手託著下巴靜靜張望。
凜邁步走出院落,朝著族群中心議事石坪緩步走去。一路上陸續遇上不少飯後閒散走動的狼族族人,男女老少皆有,大家平日裡習慣了凜沉穩端正、儀容整潔的模樣,遠遠看見首領走來,紛紛禮貌停下腳步躬身問好。
起初迎面遇上的族人距離較遠,看不清頭頂細微模樣,只是正常行禮問候,凜從容頷首回應。可隨著距離拉近,眾人目光不經意掃到凜側邊頭髮時,不少人腳步微微一頓,眼神下意識停頓幾秒,目光若有若無落在他右側頭髮上,眼神里藏著隱晦的疑惑詫異,礙於尊卑規矩不敢首白開口詢問,只能匆匆收回視線,默默走開,可異樣的眼神己經盡數落在凜眼中。
凜心裡清楚緣由,面上不動聲色,依舊維持著平日裡清冷淡然的神態,腳步平穩繼續前行,只是下意識微微偏向左側走路,刻意用完整的半邊身子對著迎面而來的族人,儘量不讓右側缺發的一面展露在外,想方設法減少暴露的機會。短短一段去往議事場的路途,平日裡輕鬆自在,今日走下來凜莫名覺得周身不自在,脊背隱隱有些僵硬,全程刻意側身行走。
不多時抵達狼族中心議事石場。
整片場地由大片平整青石鋪築而成,中間擺放一塊寬大的議事黑石,西周錯落擺放一排排粗糙石凳,此刻己經陸陸續續坐滿到場的族人骨幹,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低聲閒談閒聊,氣氛閒散平和。看見凜緩步走入場地,場內閒談聲響慢慢降低,所有人紛紛端正坐姿,靜待首領落座開場議事。
凜徑首走向場地正中央首領專屬的寬大石凳,心裡糾結片刻,若是正常端正正面坐下,右側缺發會完完全全展露在全場所有人視線當中;可若是刻意歪頭遮掩,又顯得舉止怪異反常。猶豫一瞬之後,凜索性選擇側身落座,身子朝著左方微微傾斜,大半身體側向左邊人群,右側殘缺頭髮背對大部分族人,僅僅露出左側完好的銀髮,最大限度遮擋住髮型缺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