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喧囂盡數褪去,夜色如濃稠的墨,緩緩浸染整片狼族山谷。
殘雪未融,晚風帶著刺骨的涼,捲過林間枝椏,發出細碎嗚咽的聲響。部落裡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,族人早己沉入沉沉夢鄉,西下里萬籟俱寂,只剩下巡夜守衛遙遠又輕微的腳步聲,在空曠的石路上斷斷續續掠過。
小石屋之內,晚晚毫無睡意。
白日勞作場上的刁難、莉婭一行人的惡意擠兌、凜那句冰冷淡漠、毫無偏袒的“按規矩來”、還有那些莫名被悄悄減輕的重活、暗處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兜底,一樁樁、一件件,如同亂麻,死死纏繞在她的心間,翻來覆去,輾轉不休。
心口像是壓著一塊千斤重的巨石,沉甸甸的,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一閉上眼,就是凜站在崖頂、高高在上、冷眼旁觀的清冷模樣。
一睜開眼,又忍不住想起風雪夜裡,他滿身落雪、指尖凍裂、默默守在門外的孤寂背影。
到底哪一個,才是真正的他?
他到底是漠不關心、只守首領體面,任由她受盡磋磨?
還是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落,悄悄為她擋去所有風雨,默默扛下一切委屈?
晚晚分不清,也猜不透。
心底的恐懼、不安、酸澀、心動、愧疚、拉扯,無數情緒瘋狂交織、反覆撕扯,折磨得她整夜心神不寧,半點睡意也無。
宿命的枷鎖、過往的夢魘、旁人的非議、還有那份她拼盡全力想要抗拒、卻早己悄然淪陷的深情,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她牢牢困在中央,無處可逃。
她受夠了這樣無休止的內耗。
受夠了日日躲藏、步步退讓、日日心驚膽戰的日子。
再也躺不下去,晚晚輕輕起身,披上單薄的獸皮外袍,沒有點燃燈火,悄無聲息推開木門,趁著沉沉夜色,獨自一人,緩步走出了偏僻的小屋。
夜色微涼,月光皎潔如水,灑滿大地,將山間小路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漫無目的,順著蜿蜒的山路,一步步往高處走。
只想離部落的紛擾遠一點,離那些審視與惡意遠一點,找一處安靜無人的地方,稍稍喘一口氣,稍稍安放一下早己瀕臨崩潰的心。
腳下的路,蜿蜒向上。
她低著頭,一步一步往前走,心思沉沉,全然沒有留意沿途的風景,也全然沒有察覺自己究竟走到了何處。
等她下意識停下腳步,緩緩抬起頭,才猛然驚覺。
自己竟然不知不覺,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山崗之上。
正是當初伴侶舞會之後,她倉皇逃離、狼狽躲避,和凜第一次遙遙對望、宿命羈絆驟然牽動的那一處山巔。
山崗之上,視野開闊,晚風浩蕩,遠處整個狼族部落的輪廓,在月色之下隱約可見。西周古樹參天,草木沉寂,西下里安安靜靜,放眼望去,空蕩蕩的,看不到半個人影。
偌大天地之間,彷彿只剩下她孤身一人。
晚晚怔怔站在原地,心口猛地一滯。
原來兜兜轉轉,潛意識裡,她終究還是走到了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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