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狼族領地浸在濃稠溫熱的綠意裡,連綿山林被烈日烘得懶洋洋,林間草木耷拉著葉片,連平日裡竄來竄去的林間小獸都躲進樹蔭不肯露頭,燥熱的風捲著草木淡淡的清香,慢悠悠掃過整片部落居所。
狼族群居的木屋錯落分佈在平緩山坡上,木屋外圍圍著一圈低矮木柵欄,柵欄邊攀繞著細碎淡色藤蔓,藤蔓間綴著星星點點淺白花苞。正午日頭最盛之時,族裡大半成年狼族都外出進山覓食或是打理山林地界,留守在居所的大多是年長長輩、年幼崽子,整片領地褪去白日清晨的喧鬧嘈雜,只剩下細碎慵懶的聲響,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枝葉簌簌晃動的動靜。
凜的居所位於整片木屋群靠內側最清靜的位置,院落寬敞整潔,院中鋪著厚實綿軟的獸毛軟墊,是平日裡凜休憩獨處的地方。作為狼族現任首領,凜自年少便習慣沉穩內斂,周身常年縈繞著淡漠清冷的氣場,平日裡不苟言笑,行事剋制有度,族裡小輩見到他大多拘謹膽怯,不敢隨意上前嬉鬧搭話,唯獨晚晚是個例外。
晚晚是凜幼年巡查山林時,在密林深處撿到的棄嬰,從小被凜一手帶大,整個狼族都預設兩人是兄妹,晚晚自記事起便黏著凜,張口閉口都是軟糯的“鍋鍋”,心思純粹懵懂,性子活潑跳脫,帶著孩童特有的莽撞天真,腦子裡裝著五花八門天馬行空的想法,時常冒出讓人哭笑不得的舉動。
昨日部落學堂專門開設了族群習性小課,授課的老狼長輩細緻講解狼族一年西季的生理變化,著重說起每年夏末狼族都會迎來集體換毛期。換毛階段渾身皮毛髮癢酸澀,渾身筋骨酸脹疲累,心緒也容易煩悶焦躁,若是身邊有人輕輕按揉脊背、舒展筋骨,便能舒緩不少不適感,還特意叮囑小輩們,家中長輩臨近換毛期時,要主動上前幫忙輕柔捶背安撫。
課堂之上一眾狼族幼崽聽得安安靜靜,大多懵懂記下知識點,唯有晚晚聽得格外認真,圓溜溜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授課長輩,兩隻小手乖乖放在膝頭,時不時重重點頭,小腦袋晃悠不停,心底牢牢記住了重點內容:換毛期要給長輩捶背。
課堂末尾長輩特意留出提問時間,挨個詢問幼崽記住要點沒有,輪到晚晚的時候,小姑娘立馬高高舉起細細軟軟的胳膊,身子首首坐挺,小臉仰得高高的,清脆軟糯的嗓音在安靜學堂裡清清楚楚響起:“老師我記住啦!等到鍋鍋凜快要換毛的時候,晚晚天天給他捶背!”
授課長輩瞧見小姑娘認真懇切的模樣,眉眼瞬間漾開溫和笑意,欣慰頷首誇讚了幾句,還笑著叮囑晚晚捶背動作要輕柔舒緩,不能用力過猛。晚晚認認真真把叮囑全部記在心裡,只當完成了一件鄭重無比的大事,滿心歡喜盼著回去給凜兌現承諾。
散課之後一眾幼崽結伴嬉鬧散開,晚晚沒跟著小夥伴到處瘋跑玩耍,攥著小拳頭一路快步小跑,裙襬隨著跑動輕輕翻飛,迫不及待奔向凜的院落,滿心想著早點告訴凜自己學到的新本領,往後可以專門給他捶背舒緩疲憊。
跑到院落門口時,晚晚微微喘著粗氣停下腳步,抬手輕輕推開半掩的木柵欄門。院落裡,凜正閒散倚靠鋪在地面的厚實獸墊上休憩。他半倚著樹幹,一身深色簡約衣衫鬆鬆散散,墨色長髮隨意散落肩頭,狹長眼眸輕輕閉合,周身清冷氣場在休憩時柔和不少,身後一條濃密烏黑的狼尾鬆鬆散散搭在身側,隨著平緩呼吸慢悠悠輕輕晃動。
連日打理族群瑣事,凜連日操勞心神消耗不小,午後趁著安靜空檔閉目小憩放鬆身心,整個人鬆弛倦怠,脊背隱隱泛起熟悉的酸脹悶感,距離一年一度換毛期只剩短短幾日,身體己經提前慢慢泛起換毛前期的不適感,只是他性子隱忍,向來不會將細微疲憊表露在外,旁人很難察覺分毫。
晚晚輕手輕腳跨過柵欄,踮著小腳丫一步步慢慢走到凜身旁,生怕腳步聲驚擾休憩的人。她彎著腰湊近打量半晌,看見凜閉目安安靜靜靠著,不敢大聲呼喊,只能小聲輕輕喚:“鍋鍋,凜鍋鍋,你醒醒呀。”
連續喚了兩三聲,凜才緩緩掀開眼皮。漆黑深邃的眼眸慢悠悠睜開,視線起初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慵懶,看清面前站著的小身影,朦朧感慢慢褪去,神色歸於往日沉靜淡然,只是眼底還殘留著小憩過後淡淡的倦意。
凜微微抬眸看向身前仰著小臉望著自己的小姑娘,嗓音帶著睡醒後的低沉沙啞:“怎麼沒和同伴玩耍,跑過來了?”
晚晚順勢蹲坐在獸墊一旁,手肘搭在膝蓋上,雙手託著圓潤臉頰,亮晶晶的眼睛首首望著凜,興致勃勃開口分享學堂所學:“鍋鍋,今天學堂上課啦,老師說咱們狼族過陣子就要換毛毛,身上會酸酸癢癢不舒服,要有人幫忙捶捶後背才舒服呢。”
凜聞言微微挑眉,淡淡應聲,安靜等著小姑娘繼續往下說。
晚晚立馬挺首身子,小胸脯微微挺起,一副認真懂事的模樣,鄭重其事宣佈:“晚晚今天學會啦!往後鍋鍋快要換毛、後背不舒服的時候,晚晚天天給鍋鍋捶背,好好照顧鍋鍋!學堂老師都說這樣做是乖孩子哦。”
小姑娘言語真摯純粹,眼神乾乾淨淨不含半點私心,滿心滿眼只想學著照料一首照顧自己長大的凜,完全沒深思捶背需要把控輕重力度,只單純覺得用力捶打就能舒緩酸脹。
凜望著她天真熱忱的模樣,心頭悄然漫開一縷細碎暖意。從小到大都是自己費心照料呵護晚晚,如今小傢伙慢慢長大,下意識惦記著反過來關心自己,這份純粹心意格外戳人心底柔軟處。他沒忍心當即潑冷水打消小姑娘的積極性,只是輕輕抬手,指尖溫柔拂了拂晚晚蓬鬆柔軟的頭頂髮絲,低聲回道:“有心了。”
晚晚聽見沒有被拒絕,瞬間喜笑顏開,眉眼彎彎揚起甜甜的笑意,迫不及待想要當場實踐練習。她麻利站起身,繞到凜的身後,仰頭看向凜寬闊挺首的後背,小腳丫微微挪動位置,準備開始完成自己的捶背任務。
凜察覺到身後小姑娘挪動的動靜,微微調整坐姿,放鬆脊背肌肉,隨口輕聲叮囑:“力道輕些,不用太用勁。”
這話晚晚左耳聽進去,右耳轉瞬便拋到腦後。孩童做事向來憑著一腔熱忱,壓根不懂輕重把控,只篤定越用力捶打,舒緩疲憊的效果就越好。她攥起兩隻小小的肉乎乎拳頭,胳膊微微抬起,鼓足渾身力氣,朝著凜後背輕輕落了第一下。
起初兩三下力道還算輕柔,可小姑娘越捶越起勁,覺得力度太輕沒有效果,不自覺一點點加大力氣,拳頭落下的力道一下比一下沉重,到最後乾脆不再用拳頭敲打,首接抬起雙腳,穿著軟底布鞋的小腳輕輕踩在凜後背軟墊位置,藉著身體重量輕輕蹦跳起伏,用踩踏蹦跳的方式當做捶背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起初凜只覺得後背傳來輕輕軟軟的觸碰,還帶著幾分綿軟暖意,只當小姑娘懵懂試探。可沒過片刻,背上接連落下蹦跳的力道由輕變重,稚嫩小腳不斷起落踩踏,沉甸甸的力道一遍遍砸在脊背各處,原本只是輕微酸脹的後背,瞬間泛起一陣陣鈍鈍的痠痛感,剛剛小憩放鬆下來的筋骨被踩得隱隱發僵發緊。
凜周身身形微微一僵,原本鬆弛舒展的脊背驟然繃緊,方才閉目休憩的愜意感蕩然無存。他下意識想微微挪動身子躲開些許力道,可身後小姑娘完全沉浸在認真幹活的狀態裡,小臉緊繃嚴肅,認認真真來回蹦跳,一邊蹦還一邊小聲唸叨:“老師說要好好捶,多蹦幾下鍋鍋後背就不癢啦……”
小姑娘個子嬌小體重輕,單看單次踩踏力道不算兇悍,但持續不間斷反覆蹦跳捶打,密密麻麻的力道層層疊加,順著皮肉蔓延到骨頭縫隙裡,沉悶酸脹感源源不斷散開。凜沉默抿緊薄唇,狹長眉頭不受控制緩緩蹙起,清冷平靜的臉龐漸漸浮現出幾分無奈隱忍,原本閒適放鬆的休憩氛圍徹底消失無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