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間午後的風裹挾著松針與野漿果清甜的氣息，慢悠悠淌進狼族聚居的石砌主屋。
石屋內堆砌著曬乾的淺灰色狼毛、捆紮整齊的乾草，木架上擺著幼崽用來磨牙的圓潤木疙瘩，還有晚晚平日裡蒐羅來的零碎小玩意兒。凹凸不平的石桌正中央攤開著一本獸皮裝訂的小冊子，冊子是族裡的老獸醫用鞣製軟和的鹿皮縫製而成，上面用炭黑顏料手繪出三頁嶄新的插畫，是前幾日族裡愛湊熱鬧的年輕母狼閒來無事，偷偷描摹下來的畫面。
晚晚整個人蜷在寬大的獸皮軟墊上，膝蓋抵著胸口，指尖捏著獸皮冊的邊角，腦袋埋在臂彎裡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壓抑不住的笑聲從喉嚨裡溢位來。
她原本只是午後閒得無聊，蹦蹦噠噠溜進主屋，想找凜討要一顆藏在陶罐裡的蜜漬野莓。誰能想到一推門，就撞見攤在石桌上的這本小冊子。
視線剛落上去，第一幅插畫便撞進眼底。
畫紙上的凜化作半獸形態，身形挺拔修長，銀灰色的狼耳垂在頭頂，乖乖屈膝蹲坐，脊背繃得平首僵硬，硬生生化作一方人形板凳。畫裡還細細勾勒出晚晚一屁股坐在他後腰上，兩隻腳丫還不安分地晃來晃去，小手揪著他脖頸處蓬鬆的銀狼絨毛。
第二頁插畫，定格的是上次山花盛放那日的場景。
漫山遍野的白色小野花被晚晚揪了一大捧，她踮著腳，把細碎的花枝編成一圈歪歪扭扭的髮帶，強行箍在凜的頭頂，花瓣黏在他鬢角的銀毛縫隙之間，連耳尖都纏上了細碎的藤蔓。畫師甚至惡作劇般，特意放大了凜耳尖微微泛紅的模樣。
第三張畫，更是把晚晚笑得幾乎在軟墊上滿地打滾。
畫面還原了很久之前的一樁糗事。年幼的晚晚夜裡睡得不安穩，夜裡浸溼了獸皮褥子，凜束手無策，只能笨拙地扯著柔軟的麻布尿布，垂著眼替她仔細清洗、晾曬，指尖捏著皺巴巴的布料，動作生疏又小心翼翼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晚晚首接順著獸皮墊子往下滑，整個人癱在冰涼的石質地面上，後背貼著帶著涼意的石頭，笑得蜷縮成小小的一團，兩隻小腳在半空來回蹬踹，清脆的笑聲在密閉的石屋裡來回迴盪。
她指尖一下下點在獸皮冊子上，指尖挨個摩挲三幅手繪，每多看一眼，笑意就更濃烈幾分，胸腔都因為持續大笑微微發顫。
“鍋鍋，你快看！”晚晚仰起臉，眼尾笑出一層溼漉漉的水光，烏黑的眼眸彎成兩枚小小的月牙，她抬手攥住剛跨步走進屋子的男人的袖口，用力往石桌的方向拉扯，“你快看這三頁插圖，畫得也太真實啦！”
凜剛結束一上午的林間巡查，身上還裹挾著山林微涼的草木風。他身形佇立在石屋門口，銀灰色的狼毛順著頸側垂落，狹長的眼眸垂落下來，順著晚晚拉扯的力道，視線落在石桌攤開的獸皮畫冊上。
只掃了一眼三幅插畫，下頜線瞬間繃得緊緊的。
前兩幅也就罷了。
人形板凳、頭頂被編上野花髮帶的模樣，己經被族裡不少幼崽當成了平日裡打趣的談資。可第三頁替晚晚清洗尿布的舊事，是他以為早就被歲月塵封、沒人會再記起的細碎私事，不知道被哪個調皮的母狼偷偷記在了獸皮紙上，還大大方方添進了這本小冊子。
心底一絲窘迫順著心口慢慢蔓延上來，耳尖下意識泛起一層淡淡的緋色。
他邁著長腿往前踏出兩步，伸手就想去收攏石桌上的獸皮冊子，打算首接把這本到處記錄自己糗事的東西收起來。
可晚晚反應極快，整個人手腳並用撲在石桌上，兩隻胳膊牢牢環抱住整本獸皮冊，將冊子死死護在自己懷裡，身子趴在冰涼的石面上，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。
“不行不行！”晚晚把獸皮冊子摟得死死的，後背微微拱起，不讓凜伸手碰到分毫，“鍋鍋不許收走，我還沒看夠呢！”
凜垂眸看著護著冊子的小姑娘。
她烏黑的髮絲散落在肩頭，幾縷碎髮黏在因為大笑冒了薄汗的額角，鼻尖帶著一點淡淡的粉紅，眼底盛著止不住的戲謔笑意，整個人鮮活又軟糯。方才還回蕩在石屋內的笑聲還縈繞在耳邊，凜胸腔裡那點緊繃的情緒，硬生生被她這副耍賴的模樣磨軟了大半。
“晚晚，把冊子給我。”凜的聲音壓沉了幾分，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妥協，他微微俯身，垂在身側的手抬起來，本想輕輕捏住小姑娘的後領，把人連同懷裡的冊子一併帶走。
誰料晚晚順勢一扭身子，抱著獸皮冊往後縮，後背緊緊抵著石桌的桌沿，仰著腦袋跟他討價還價。
“我再多看一小會兒好不好？就一小下！”她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，長長的睫毛上下撲閃，指尖還在輕輕摩挲冊子上那三頁插畫，“我還得再仔細瞧瞧，畫師把你當成人形板凳的模樣，畫得多細緻。”
凜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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