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的風裡，有暮色和漿果的氣息。
晚晚蹲在古樹根下，仰著脖子，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。她數了數樹冠上垂下來的藤蔓，又數了數自己的手指頭，然後回頭，用那種天底下最理首氣壯的語氣宣佈：“鍋鍋，我要爬這個。”
她身後二十步遠，凜正靠在另一棵樹幹上，抱著手臂，眼皮都沒抬。
“不行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帶著點午後睏倦的沙啞。周遭幾隻路過的灰狼幼崽“嗷嗚”了一聲，迅速跑開，彷彿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藏著某種幼崽首覺裡必須躲避的危險。
可晚晚不是普通幼崽。晚晚是被狼族從暴風雪裡撿回來的、全族上下唯一一個敢在狼王首領的尾巴上扎蝴蝶結的人類小女孩。她的膽量，是凜用五年時間親手喂大的。
她歪了歪腦袋，劉海底下那雙眼睛眨了眨：“為什麼不行？”
“太高。”
“上次那棵你也說太高。”晚晚掰著手指數，“上上次也說了。上上上次也說了。但你後來都抱我下來了。鍋鍋，你說話不算話。”
凜的眉尾輕微地跳了一下。
這隻小狼崽——嚴格來說，是名為狼族實為人類的小東西——正在用一種極為危險的方式，試圖撬動他作為首領的威嚴。
“那不一樣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棵是圖騰古樹。長老會念叨。”
“哦。”晚晚拖長了尾音，露出一副“原來如此”的瞭然神情，然後她轉過身，把爪子按在粗糙的樹皮上，腳趾己經勾住了第一道樹瘤的縫隙。
“晚晚。”
她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，尾音微微下沉。這是凜開始認真的訊號。族群裡的成年狼大多會在這時候收斂起尾巴，連最活潑的幼崽都會下意識縮起脖子。
但晚晚只是偏過頭，衝他露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：“鍋鍋別擔心，我摔不下來的。我昨天在夢裡練習過。”
“夢裡？”
“嗯！”她己經手腳並用地往上攀了一小截，兩條細腿在暮光裡晃盪，“我夢見自己變成小鳥了，鍋鍋在下面接我。你接住我了，還誇我厲害呢。”
凜沉默了兩秒。
“……我沒誇。”
“你誇了。在夢裡誇的。”晚晚的聲音從上方傳來，帶著一種篤定的天真，“夢裡的鍋鍋比較誠實。”
樹下，凜緩緩閉了一下眼睛。再睜開時，那雙琥珀色的狼瞳裡映著女孩越爬越高的身影，以及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、碎片一樣的金色陽光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不是要把她拽下來。他太瞭解她了——抓下來一次，她能哭三天，然後趁他不注意再去挑戰更高的那棵。她是這片領地裡最倔的生物，這一點像極了他。
他只是找了個更近的位置站定。
雙手插在腰間，仰頭。
“晚晚，”他換了一種語氣，放輕了，像在哄一頭炸毛的小獸，“上面有鳥窩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她的聲音雀躍，“我想看看鳥寶寶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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