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消融。
樺木學堂的木柵欄掛著隔夜的露珠。
細碎水珠墜落在枯黃落葉上，砸開一圈淺淺溼痕。
學堂的午後課業剛剛落幕，成群狼族幼崽簇擁教習的身影湧出木門，肉墊碾過層層疊疊的楓樹葉，揚起漫天細碎枯葉。晚晚拖沓著腳步落在隊伍末尾，指尖反覆撕扯糾纏打結的長髮，晨間課堂那一幕，依舊在腦海反覆盤旋。
教習備好柔軟的漿果染制獸皮發繩，按慣例挨個為幼崽整理凌亂髮絲。指尖距離晚晚的發頂僅有一寸，灰黑色蓬鬆長尾驟然橫亙在二人中間。動作輕緩，不帶半分衝撞力道，只是冷靜劃出一道不容逾越的邊界。教習瞬間收回手腕，會心一笑，示意晚晚自行歸家梳理。身旁同齡玩伴嘰嘰喳喳起鬨，一路行至柵欄分叉路口便西散奔逃，奔赴中心廣場嬉鬧。
晚風穿梭林間枝椏，樺樹葉沙沙震顫。晚晚抬眼望向小路盡頭，熟悉的身影倚靠老槐樹，長尾掃開地面堆積的枯枝落葉，是每日課業結束雷打不動的等候。
“鍋鍋！”
晚晚抬高聲調，小步狂奔，蓬亂的髮絲隨著跑動大幅度晃動，亂糟糟堆疊在頭頂，活脫脫一窩築錯位置的飛鳥巢穴。
凜抬眸，視線落向她一團雜亂的頭頂，指尖輕叩身側打磨光滑的青石臺面。石臺常年用作二人休憩，邊角規整擺放寬齒木梳、各色獸皮發繩、打磨圓潤的骨制簪子，是日積月累攢下的專屬物件。
“教習未曾幫你理順發絲？”
語調平緩，褪去緊繃感，是朝夕相處獨有的鬆弛語氣。
晚晚一屁股坐落在石臺上，順勢側身靠向對方，熟練擺正腦袋，將亂糟糟的發頂湊至凜眼前，眼底藏著狡黠的笑意：“教習不敢伸手的。”
“緣由何在？”
“鍋鍋的尾巴化身護法，硬生生隔開了教習的手呀。”
她輕輕晃動腦袋，打結的髮絲蹭過凜的手腕，裹挾山林野莓與青草的淡香。
自這一刻起，不成文的規矩徹底敲定。晚晚的髮絲，世間唯有凜能夠觸碰打理。從六歲懵懂的幼崽時光，一路綿延至十六歲韶華，每日課業結束落座膝頭等候梳頭，慢慢固化為深入本能的生活習慣，髮絲未經梳理整齊，她絕不會踏出木屋半步。
凜抬手拿起石臺上的原木梳，梳齒歷經常年摩挲，邊角圓潤光滑。掌心輕輕按住晚晚頭頂，順著髮絲生長紋理緩緩梳理。遇到纏繞死結的位置，放緩動作，指尖耐心拆解糾纏的髮絲，力道輕柔，生怕拉扯帶來不適感。
“往後學堂整理儀容的環節，不必勞煩旁人。”
“那我每一天都來找鍋鍋梳理頭髮，行不行？”
“應允。”
木梳劃過髮絲，理順一處頑固的發團。晚晚舒適地眯起眼眸，尾巴鬆鬆散地盤繞在青石地面，渾身卸下所有緊繃。林間小獸匆匆掠過草叢，山雀落腳槐樹枝頭，清脆啼鳴填滿整片林間空地，歲月安靜舒緩。
梳理完畢，二人並肩走向狼族聚居的木屋街巷。石板路面歷經世代踩踏，光亮溫潤，道路兩側木屋門前晾曬風乾獸皮、山野乾果，雌性族人打理院前野菜園，幼年狼崽追逐打鬧，聚落煙火氣息濃郁厚重。
行至街巷中央的開闊廣場，負責跨族群物資交換的小鹿族群恰巧到訪部落。領頭小鹿毛色淺棕，脖頸纏繞草編頸飾，常年和狼族維繫物資往來，遠遠晃動犄角快步走來。
小鹿目光掃過凜手中收攏的木梳，又看向晚晚順滑整齊的長髮，揚聲打趣，為本章趣味包袱埋下素材：“日日握著木梳守候小傢伙整理髮絲，部落上下早就給你安了新名號，人形梳毛器，倒是貼切至極。”
廣場駐足休憩的幾名狩獵歸來的成年狼聞聲低聲附和，陣陣輕笑散開，氛圍閒適熱鬧。
晚晚耳尖瞬間發燙，攥緊凜袖口，悄悄躲在身側，抿緊雙唇掩飾羞怯。
凜停下腳步，將木梳收納進腰間獸皮布袋，神色淡然接住所有調侃：“我樂意。”
短短西字，坦然接納玩笑，首白訴說日復一日細碎陪伴的心甘情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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